你不是人？！吃我一拳

家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、安慰的、或责备的目光。

妈妈红肿着眼睛，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，喂了医生开的镇静止痛药（针对“轻微脑震荡”和“惊吓过度”），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，才一步三回头地关上卧室的门。

爸爸下班回来了。

昊仁听见门外压低的交谈声。

“……骨折？

三个都骨折了？”

“**说是正当防卫……可我心里就是慌，老吴，你是没看见那三个孩子的伤……慌什么！

难道让我儿子站着让他们打死？

仁仁头上的伤你没看见？

缝了三针！”

“我知道，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后怕……”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啜泣和笨拙的安慰。

昊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、有些褪色的星空夜光贴纸。

那些温柔闪烁的虚假星辰，此刻看起来遥远又滑稽。

他慢慢地将手移到左胸口，隔着柔软的棉质睡衣，按下去。

没有心跳。

没有血**裹的脏器搏动时那沉稳有力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
那里，只有一片恒定的、坚硬的、光滑的冰凉。

像一块精心雕琢后，被生生嵌进胸腔里的琉璃。

冰冷，死寂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生命的韵律。

这就是他这一世的“心”。

一颗……琉璃心。

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可以做好人的世界里，却给了他一颗非人的心？

如果他生来就没有心，没有感受温暖、滋生善意的能力，那么“做个好人”的愿望，岂非从根源上就是一场荒谬的自我**？

绝望像深冬的井水，漫过西肢百骸。

可紧接着，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破了这绝望——是不甘。

凭什么？！

凭什么前十世，环境逼他成魔！

这一世，给了看似光明的路，却又剥夺了他走这条路最基本的资格？！

他猛地坐起身，呼吸急促。

眼底那点猩红的光斑，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黑暗里，明灭不定。

恶兽在低吼，咆哮着对命运的憎恨，对自身处境的暴怒。

捏碎王鹏手腕时那瞬息的、冰冷的快意，毒蛇般缠绕上来。

也许……也许“好人”的路注定走不通。

也许这琉璃心，本就是某种诅咒，某种标记，提醒他本性难移，提醒他属于黑暗。

那……不如就…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带来尖锐的痛感。

这痛，属于这具八岁的、尚且鲜活的**。

与他灵魂里那些陈年的、庞大的痛苦相比，微不足道，却如此真实而即时。

就在这时——“吱呀。”

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妈妈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，眼圈还是红的，却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安抚的、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笑容。

“仁仁，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妈妈给你热了牛奶，喝了好好睡一觉，明天……明天妈妈请假陪你去公园，好不好？”

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，给疲惫的身影镀上毛茸茸的金边。

这时爸爸也出现了，在了门口。

爸爸手里端着一个盘子，上面放着一小块蛋糕，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。

烛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，映着爸爸那张平日里总是严肃、此刻却温柔得有些笨拙的脸。

“本来想晚上全家一起吃的……”爸爸的声音很低，有些沙哑，“但**说，你今天受惊了，得吃点甜的压压惊。”

他走进来，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
蛋糕很小，是最普通的水果奶油蛋糕，边角有些歪斜，明显是匆匆从整个蛋糕上切下来的。

蜡烛是普通的白色小蜡烛，火焰轻轻跳动。

“许个愿吧，儿子。”

爸爸蹲下来，让自己的视线和躺在床上的昊仁齐平。

那双常年和机器打交道、布满茧子的大手，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簇微弱的烛火，“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……生日还是要过的。”

昊仁怔怔地看着那烛光。

看着爸爸眼中映出的、小小的、温暖的火焰。

看着那张总是沉默寡言、此刻却写满了心疼和担忧的脸。

胸腔里，那块冰冷的琉璃，依旧没有跳动。

但灵魂深处，那由十世绝望痛苦凝结成的、坚硬如铁的恶念内核，却被这缕微弱的、笨拙的、属于父亲的温暖，烫得轻轻一颤。

他慢慢地，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指甲。

“爸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哎。”

爸爸应着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动作有些僵硬，却很轻，“头疼不疼？

要不要再吃一片药？”

昊仁摇了摇头。

他看着蜡烛，闭上眼。

许什么愿呢？

愿这琉璃心能感受到温度？

愿这偷来的人生不会破碎？

愿自己……能真正成为他们的儿子，而不是一具装载着十世罪孽的空壳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是闭着眼，听着烛火轻微的噼啪声，听着爸爸有些粗重的呼吸声，听着门外妈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
许久，他睁开眼，吹灭了蜡烛。

黑暗重新降临，但这一次，黑暗里有蛋糕甜腻的香气，有爸爸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，有从门缝漏进来的、客厅灯光的一线暖黄。

“好了，吃了蛋糕，好好睡一觉。”

爸爸站起身，似乎想再说些什么，最终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什么都别想，有爸在。”

爸爸和妈妈都出去了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昊仁躺在黑暗中，没有动。

床头柜上，那块小小的蛋糕在昏暗里静默着。

奶油己经开始有些塌软，水果罐头里的黄桃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
许久，许久。

他伸出手，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，放进嘴里。

甜得发腻。

甜得……陌生。

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，吃完了那块蛋糕。

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，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、易碎的、随时会消失的东西。

吃完后，他躺回去，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。

那些星星，在彻底的黑暗里，开始发出微弱的、绿色的光。

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星河。

他举起自己的手，在黑暗中，看着这只刚刚捏碎过别人腕骨、此刻却沾着甜腻奶油的手。

袖口里，那半截铅笔头滑了出来，掉在床单上，无声无息。

他盯着那截铅笔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将它捡起，握在掌心。

冰冷，坚硬。

和琉璃心一样的温度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，遥远而璀璨。

夜空中没有真正的星星，只有人间不灭的灯火，和天花板上虚假的荧光。

昊仁闭上眼。

掌心握着铅笔头，另一只手按在左胸口。

那里依旧冰冷，依旧死寂。

但这一夜，他没有再做那些血腥的、充满罪孽的梦。

他梦见的，是摇曳的烛光，是笨拙的**，是甜得发腻的奶油，甜香暖暖地飘过来，和他前十世任何一世记忆里都截然不同的、属于“家”的、安稳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