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一个被记录的人

冰原并不完全安静。

阿德利安强撑着身体坐起时，第一反应不是疼，而是冷。

那是一种没有源头的寒意，从冰面透过衣料，一寸寸侵入骨骼的冷。

阿德利安不禁打了一个重重的寒颤，这时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，立马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，似乎是在期待些什么。

暗红色的罪纹静静伏在皮肤下，两寸长，比刚才更清晰了。

它不再像刚出现时那样灼痛，反而冷得出奇，仿佛己经接受了这具身体的存在。

阿德利安深深叹了口气“……果然不是幻觉吗……”这句话说出口时，又立马摇了摇头“这还倒不如是幻觉…”他抬头环顾西周。

无边的冰原在黑暗中延展开来，冰层下封存着无数亡魂。

那些人影并没有发出声音，却又让人无法忽视，因为他们的姿态太过诡异统一，像是虔诚的信徒正等待施洗，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己被承诺过的结果。

阿德利安站起身，脚下的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咯吱…咯吱…几乎是在同一瞬间，最近的一具冰中亡魂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不是挣扎。

而是——抬头。

见状，阿德利安的瞳孔瞬间放大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握住了一般猛地一紧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们……能看见我？”

阿德利安强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。

亡魂没有回应，只是继续保持着抬头的姿势。

那双被冻结在冰层中的眼睛空洞而执拗，眼中深邃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将任何光亮吞噬殆尽。

阿德利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，不是因为亡魂可以注意到他的存在，而是他能感受到亡魂那空洞的眼神中竟然透露出些许期待，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如期而至，如同一位朝圣人静静地等待。

这时阿德利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些人，并不是被封印在这里的。

他们好像是被留下来的。

“审判己经开始。”

不等阿德利安思考完，那行字在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。

阿德利安缓缓转身，望向不远处的那道身影。

披着破旧长袍的男人依旧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，脖子上的铁棘依旧引人注目，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醒来，也不在意他在做什么。

冰面上，尚未完全消散的诗句被寒霜覆盖了一半，像一段被尘封的史诗任由时间侵蚀。

阿德利安走近了几步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他再次开口。

男人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却依旧没有回头。

片刻后，他抬起手，在冰面上写字。

字迹并不流畅，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种方式一样。

他写下那行字后，又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阿德利安有没有真的看懂。

“你己经见过我的名字。”

阿德利安呼吸一滞，大脑在此时飞速运转。

“……维吉尔？”

男人没有否认。

也没有承认。

他只是继续写：“名字对你来说，很重要。”

“难道对你来说不重要吗？”

阿德利安有点没好气地反问道，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的交流方式很奇怪，更多的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又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就很奇怪，总之这个人从上到下，从内而外都让阿德利安感到一股莫名的，很难受的压抑。

这一次，男人停顿得久了一些。

冰原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，像是冰层内部发生了某种无法逆转的变化。

“重要过。”

“但是后来不再重要。”

阿德利安扶了扶额头没有继续追问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，罪纹在昏暗中隐约发亮，像是在提醒他真正该关心的事情。

“那他们是什么人？”

他指向冰层下的亡魂。

维吉尔看了一眼那片冰原。

“被记录的人。”

“被记录的人？

…那他们又被谁记录？”

阿德利安疑惑地挠了挠头发维吉尔沉默了几秒后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第一次落在阿德利安脸上。

那目光并不锋利，却让人无端感到一种被衡量的压力，令阿德利安感到浑身不自在。

“当然是被你。”

阿德利安张了张口，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。

他本能地想否认这个男人，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。

可脑海中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名字——雷奥·格里夫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罪纹轻微地收紧了一下。

不疼。

但反馈足够清楚。

“我只是写下了名字。”

阿德利安低声说，“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些。”

阿德利安没有说谎，他确实不知道会发生这些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来到这么一个鬼地方受罪。

维吉尔垂下目光，在冰面上写下最后一句话：“所有审判者，都是这样开始的。”

冰原再次震动，连带着那一个又一个的冰下亡魂。

阿德利安尽量稳住了身形这一次，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——某个更庞大的存在，正在背后默默注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