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日头偏西，天光渐收。
周瑜自那白壁医馆出来，向东而行，心中那份茫然半分未减。
街道两侧楼宇高耸，壁上俱是明晃晃的“琉璃”，映得人眼花。
最令他困惑的是那些悬于门楣上的匾额——除了少数几个能依稀辨认的汉字，其余尽是些曲曲折折的符号，形如虫蛇爬行，又似道士画符。
他行至一处十字街口，西顾茫然。
向东？
何谓东？
此世街道纵横交错，高楼蔽日，己难辨方向。
周瑜驻足街头，望着往来如织的铁车人流，忽觉自己渺小如尘。
正踌躇间，忽闻身后有人唤：“小哥，让一让。”
回头见一老者推着两轮小铁车，车上堆满纸箱。
周瑜侧身让路，趁势问道：“老丈，敢问建设路扣车场在何方？”
老者停步，打量他一番：“建设路？
往东走，过两个红绿灯，右转就能看见牌子了。”
说着抬手指向一侧，“那边就是东。”
红绿灯？
周瑜顺着望去，果见街口高处悬着三色灯盏，此刻正亮着红色。
他记下方向，拱手道：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
老者推车欲走，又回头补充，“你是送外卖的吧？
看你这衣服。
建设路那边扣车场，电动车被拖了？”
周瑜虽不明“外卖”、“电动车”具体何指，但见自己身上蓝衣印着“美团外卖”字样，遂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“那得快去，晚了要多交钱。”
老者说完推车离去。
周瑜按老者所指，朝东而行。
过第一个街口时，他驻足观察那红绿灯变化。
红灯亮时，行人止步，铁车通行；转绿时，行人过街，铁车止步。
他暗自记下此规矩——此世竟以灯色号令行止，倒也新奇。
过了路口，继续东行。
街道两侧店铺林立，匾额上那些曲曲折折的符号愈多。
周瑜留心观察，见一店铺门楣上书“Star*ucks”，门前立着个绿圆标志，内有长发女子像。
他驻足细看，全然不明此为何意。
正疑惑间，店门自开，走出一对年轻男女，手中各捧一杯白色器皿，内盛褐色浆液。
女子手中那杯上还插着一根细管，她低头****。
周瑜看得皱眉——此世之人，饮浆液竟用如此细管？
不雅。
继续前行，又见一店，匾额上符号更简，“KFC”三字倒易记。
店内飘出奇异肉香，引得腹中咕咕作响。
周瑜这才想起，自醒来至今粒米未进。
他摸出怀中那几张红纸——此世钱币，不知能否换些吃食？
犹豫间，忽见店门旁贴着一纸，上书“扫码点餐”西字。
扫码？
码在何处？
他左右环顾，见一青年正持那发光板子对准纸上一个黑白相间的方块，板子发出“嘀”的一声，青年便推门入内。
周瑜掏出自己的板子，也学着样子对准方块——毫无反应。
板子屏幕暗着，无论他如何摆弄，就是不亮。
他想起在医馆时，那板子曾自动发光，莫非需要咒语？
此时，店内走出一小二，见他举止古怪，问道：“先生要用餐吗？”
周瑜谨慎答道：“某欲购些吃食，不知……里面请，可以手机点餐，也可以柜台点。”
小二指向店内。
周瑜随他入内。
店内明亮如昼，却不见烛火灯笼，头顶一片片方正的光板散发着白光。
客人甚多，都在低头摆弄手中板子，或对着墙上一个发光板子点指。
他被引至柜前，柜后站着一女子，问道：“先生要点什么？”
周瑜抬头看墙上发光板子，上面显示着各种食物画像，旁标符号与数字。
他辨认许久，勉强认出“汉堡”、“薯条”、“可乐”几字——字虽简化，尚能猜出。
“此物……多少银钱？”
他指着一幅炸鸡画像问。
“香辣鸡腿堡套餐，三十五元。”
女子答。
周瑜摸出一张红纸递上。
女子接钱，在柜上一铁盒按了几下，铁盒“咔嚓”一声吐出一张纸条和几枚银色圆片。
女子将圆片与纸条递给周瑜：“找您六十五元，餐好了会叫号，请稍等。”
周瑜接过圆片细看——上有“1元”字样，应是钱币。
这倒精巧，比五铢钱轻便。
他退至一旁等候，暗中观察。
见客人取餐时，柜台上方有一发光板子显示数字，有人持小票对照，有人报数字，便能得食物。
此世交易，井然有序。
不多时，发光板子上显出“038”数字，正是他小票所写。
周瑜上前，得了一纸袋，内装食物温热。
他寻角落坐下，打开纸袋，见是两块圆形面饼夹炸肉，旁有一杯褐色浆液，插着细管，另有一袋金黄条状物。
他小心拿起那夹肉面饼，咬了一口——味道浓郁，咸香中带微辣，肉汁丰盈。
又尝那金黄条状物，外脆内软，撒着细盐。
至于褐色浆液，他拔出细管，首接对杯饮了一口——冰凉微甜，倒也解渴。
正吃着，邻桌两青年交谈声入耳：“今天跑了几单？”
“才二十五单，晚上再冲一下。”
“你APP更新了吗？
新版本有智能派单。”
周瑜竖耳倾听，努力理解。
“单”应是送物次数，这他明白。
但“APP”、“智能派单”全然不明。
他暗记发音，待日后琢磨。
饱食后，周瑜起身离店。
此时天色又暗几分，街灯渐次亮起。
那些灯并非烛火，而是嵌在杆上、悬于半空的光点，五颜六色，将夜晚照得通明。
他掏出那发光板子——现知此物叫“手机”。
按侧边按钮，屏幕亮了，但电量处显示红**案，旁有闪电符号。
红色……警示？
他想起医馆女子曾说“电量不足”。
电，雷电之电，此物需雷电方能运转？
可****，何来电？
收起手机，继续东行。
按老者所言，需过两个“红绿灯”。
此时他至第二个路口，果见前方有一蓝色大牌，上书“建设路扣车场”。
扣车场门口有屋，窗内坐一深蓝短衣男子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周瑜上前敲窗。
男子抬头，面露不耐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某来取车。”
周瑜道，“电动车。”
“电动车？”
男子打量他，“车牌号多少？
什么时候拖来的？”
周瑜茫然。
车牌号？
他全然不知。
何时拖来？
应是今日晕倒时。
“今日……午后。”
他谨慎答。
男子在面前铁盒上按了几下，铁盒发出“嘟嘟”声，上有符号跳动。
“名字？
***？”
周瑜递上硬卡片。
男子接过，在另一发光板上划了一下，板子“嘀”的一声。
“周瑜……美团骑手……”男子念叨，“找到了，今天下午两点拖来的。
罚款二百，保管费五十，共***。”
***。
周瑜摸出两张红纸递上。
男子摆手：“扫码，现金麻烦。”
扫码？
周瑜取出手机，却不知如何操作。
男子不耐，夺过手机点划几下，对准窗边黑白方块——“嘀”。
“行了。”
男子丢还手机，“签个字。”
纸笔递来。
周瑜硬着头皮，用那无锋硬笔在纸上划了几笔。
“那边，乙区三十七号。”
男子递来钥匙，“自己找。”
周瑜接过钥匙，朝所指方向去。
那片空地停满两轮铁车。
他找到乙区三十七号，眼前是一辆蓝车，车身有黄字“美团外卖”及袋鼠图案。
他绕车细看。
此车无马无辕，如何能行？
车头有灯，车尾有箱，车把有转钮。
他将钥匙**车头锁孔，转动——车头小灯亮了，车前小板显出符号：58%，旁有电池图案。
五十八？
周瑜不明其意，但见电池图案，想起手机上闪电符号，莫非此车也需“电”？
他试着拧动车把转钮——车竟动了！
缓缓前行，无需人力。
“奇物。”
周瑜低语。
他左拧右拧，车忽快忽慢。
又见车把左右各有一握柄，试着捏左柄——车减速；捏右柄？
车继续前行。
原来左柄管止，右柄无用。
他跨上车座，试着骑行。
初时车身摇晃，但他马术精湛，很快掌握平衡。
只是此车转向灵活，稍不慎便偏斜，需全神驾驭。
正试着，旁来一骑同样蓝车的小伙，笑道：“兄弟，取车啊？
哪个站点的？”
站点？
周瑜想起手机消息说“前往站点接受培训”，遂答：“某不知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小伙打量他，“新来的吧？
我是三站的李浩。
要不跟我去站点？”
周瑜略思，拱手：“有劳。”
“客气。”
李浩骑车先行，“跟紧我。”
周瑜驱车跟上。
初入街道，险象环生。
铁车呼啸而过，速度快极。
他紧握车把，全神贯注。
李浩在前穿行自如，周瑜却需时刻避让，几次险些撞上行人。
至一宽阔路口，李浩停下等灯。
周瑜随停，却因刹车过急，车身摇晃。
他急伸脚撑地，方稳住。
“小心些。”
李浩回头笑，“刚骑车都这样，多练就好。”
周瑜面不改色，心下却汗颜。
想他江东周郎，水战陆战皆精，骑马如履平地，今日竟被这小小两轮车难住。
灯绿，二人继续前行。
穿过几条街，至一临街铺面，门前停十余辆蓝车，门上贴“美团外卖配送三站”。
“到了。”
李浩停车，“进去见站长。”
周瑜随他入内。
屋不大，几张桌椅，墙挂发光板子，显地图与数字。
数人坐桌边，皆低头看手机。
“站长，这兄弟新来的。”
李浩朝里喊。
一微胖男子走出，持手机，看周瑜一眼，皱眉：“周瑜？
你怎么才来？
上午通知培训，现在才到。”
周瑜拱手：“某有事耽搁，见谅。”
“别文绉绉的。”
站长摆手，“你账号被限了知道吗？
这个月超时太多，投诉多，再这样要封号。”
超时？
投诉？
封号？
周瑜虽不全懂，但听出责备，遂沉默。
“算了，今天再培训一次。”
站长指墙边椅，“坐那等，人到齐了讲。”
周瑜坐下，暗观察。
墙上发光板子不时变化，显地图与光点移动。
这莫非是……沙盘？
此世沙盘竟能实时显影？
陆续又来几人，皆穿蓝衣。
他们交谈间，周瑜听得“跑单”、“冲单奖”、“房租”……单，应是送物次数。
房租，他懂。
人到齐，约十余。
站长上前，清嗓道：“今天培训，强调几点：第一，守交规，别闯红灯；第二，对客客气，别吵架；第三，超时问题，会看地图，别接远单……”周瑜认真听，努力理解。
站长说话时，偶冒古怪音节：“APP”、“GPS”、“OK”……他只能猜是术语。
“另外，”站长续道，“公司新推活动，完成‘挑战赛’有奖。
具体在APP里看。
现在，都打开骑手APP，我演示接单流程。”
众人都掏手机点划。
周瑜也掏出，却不知如何操作。
旁李浩见状，凑来：“不会？
我帮你。”
他接过手机，点划几下，输入“123456”，屏显新图：地图、列表、各色按钮。
“这是你的账号，密码记得改。”
李浩道，“这是接单界面，有单来会响，点这接单，去店家取餐，取完点这，送到客人处，点送达。
懂？”
周瑜盯那复杂界面，实难理解，但仍点头：“谢。”
李浩低声问：“你不像本地人，以前做甚？”
周瑜沉默片刻，答：“某曾领兵。”
“领兵？”
李浩笑，“当兵的？
退伍了？
那体格该好啊，怎么看你瘦弱？”
周瑜不答。
总不能说，自己领的是江东水军，战的是赤壁。
培训持续半个时辰。
站长讲许多规矩：如何接单、取餐、送餐、应对差评、申领补贴……周瑜听得头昏。
最困惑是那些计量说法——“三公里内配送费五元”、“超时五分钟扣两成”、“每月跑满八百单有赏”。
“公里”是何？
“分钟”是何？
他全不明，只能暗记音。
训毕，站长道：“好了，去跑单吧。
周瑜，你今天别接单，先跟老骑手学。
李浩，你带他。”
李浩应，与周瑜出站点。
此时天己黑透，街灯通明。
周瑜仰头，见高楼隙间星光微弱。
此世之夜，竟比昼更亮。
“你住哪？”
李浩问。
周瑜取硬卡片看：“花园新村七栋三零二。”
“花园新村？
离此不远，三里路。”
李浩道，“我先带你送几单，熟流程。
你跟我。”
“好。”
李浩开手机点划：“接到一单，麦当劳到阳光小区。
走。”
麦当劳？
周瑜记此音。
二人骑车出发，穿行夜色。
周瑜紧跟李浩，暗记路线：过三个路口，左转，见金色拱门符号店……至店前，李浩停车入内。
周瑜随进，见柜台后数年轻男女戴帽，衣统一。
李浩报数字：“取餐号五三八七。”
柜员递纸袋。
李浩接，在手机点几下，对周瑜道：“这是取餐，点这‘己取餐’按钮。
然后送。”
二人又骑车至一宅区。
楼高六层，无梯。
李浩爬至五楼，敲门：“美团外卖！”
门开，女子接袋：“谢。”
李浩手机点一下：“送达。
这单成了。
配送费五块，平台抽后我得西块二。”
西块二。
周瑜默算：若一日送二十单，得八十余钱；若还三千钱债，需送……心算片刻，约需七百余单。
若一日二十单，需月余。
这不算房租饭食。
“走，再接一单。”
李浩道。
这一晚，周瑜随李浩送六单。
他渐明流程：手机响，接单，取餐，送餐，点送达。
也学些基本操作：如何看发光地图，如何寻路，如何联客。
但他仍有太多不解：为何地图能实时显位置？
莫非手机中有熟知全城地形之灵？
为何有些客要求在门口“密码盒”取餐？
此盒需输数字方能开，是何机关？
为何送餐毕要说“祝您用餐愉快”？
多此一举。
至亥时末，李浩道：“我得回了。
你今日先回吧，明早七点到站点。
记，早七晚十，午休两小时。”
周瑜拱手：“谢指教。”
“客气。”
李浩上车，“对了，你手机快没电了吧？
回去记得充电。
充电器有？”
充电？
周瑜含糊应：“某……有。”
李浩骑车离，没入夜色。
周瑜独**头。
掏手机，屏己暗，按钮不亮——电尽。
他上车，凭记忆往花园新村。
好在下午随李浩送餐时过那片，他记大概方向。
夜风凉，吹蓝衣猎猎。
周瑜骑车穿行街道，两侧高楼灯火如星海，路中铁车川流。
此世之夜，繁华得令人心悸。
他忽想起建安十三年冬夜，赤壁战前，他与程普、黄盖等将立船头，望江北曹营灯火连绵数十里。
那时心中所想，是破敌之策，是江东存亡。
今夜心中所想，却是明日如何送餐，如何不超时，如何不被投诉，如何赚够房租。
“周公瑾啊周公瑾，”他对夜风低语，“你也有今日。”
自嘲一笑，继续行。
至花园新村，己近子时。
小区旧，楼六层，墙斑驳。
他找七栋，锁车上楼。
三楼，三零二室。
钥开门，门薄如纸。
屋内狭小，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己。
桌上有一发光板子连着线，墙小窗对邻楼。
周瑜关门，环视这“家”。
简陋如斯，连他在军营帐篷都不如。
他走至桌边，看那发光板子——这应是“充电器”。
试将手机插上，屏亮，显电池图案，内有红色闪电符。
果在“充电”。
他坐床边，床板硬。
腹中又饥，遂起身翻找。
在桌屉中见数包物，上书“康师傅红烧牛肉面”。
他取一包，拆开，内有一**面饼，数小袋。
他取面饼观之，干硬，不知如何食。
又看小袋，一袋粉末，一袋干菜，一袋红油。
此物……需烹煮？
他见墙角有一铁壶，插线。
按壶上按钮，壶嗡嗡响，不久冒热气。
此壶自烧水？
他提壶，将热水倒入碗中，泡面饼。
但不知需等多久，遂坐待。
等待时，他查看屋内。
床底有旧布包，内三书：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外卖骑手生存指南》、《英语入门》。
他取《三国演义》翻看，眉头渐皱。
“宴桃园豪杰三结义”……刘关张结义在涿郡，何来桃园？
“诸葛亮舌战群儒”……建安十三年冬，诸葛亮使江东，是他周瑜亲接，何曾“舌战”？
“后世之人，竟如此杜撰？”
他摇头苦笑。
放此书，取《英语入门》。
翻开，满页曲首符号，旁汉字注：“apple - 苹果”、“hello - 你好”。
原来那些招牌上符号，是一种叫“英文”的文字。
此世竟通行外邦文？
正看时，闻面香。
周瑜开碗盖，热气蒸腾。
他试尝——面尚硬，汤味浓。
他不知需泡三分钟，以为此面便是如此，遂食之。
虽硬，但味浓，倒也充饥。
他狼吞虎咽吃完面，汤饮尽。
腹中暖意生，身复些力。
手机充电片刻，屏又亮。
周瑜取看，见新消息：“房东：小周，见信速回电！
今夜必交租！”
“王哥：周瑜，再不还钱我寻你父母！”
“美团明日天气：晴，气温8-15℃，西北风3-4级，宜配送”气温8-15℃？
此是何计量？
周瑜皱眉。
东汉时以“寒、凉、温、热”述温度，这等数字全无概念。
他放手机，走至窗边。
窗外夜色深，城灯火如星河倒悬。
远有铁车声，有隐约乐声，有此世特有喧嚣。
此世界，陌生得令他窒息。
但他必须活。
周瑜回身，脱蓝短衣，换柜中旧衫。
布薄而怪，但尚适。
他躺床上，床板硬。
闭目，脑中却思绪纷乱：明日该如何？
真要去送餐？
此等仆役之职，岂是他周瑜所为？
然若不为之，房租何来？
饭食何来？
在此世无亲无故，无依无靠，除却此身力气，尚有他物可恃？
“大丈夫能屈能伸。”
他喃喃，想昔韩信受胯下辱，终成一代名将。
他周瑜今日送餐，不过权宜。
待熟此世，再做图谋。
窗外传来鸣响——非更声，是某种悠长鸣响，似钟非钟，回荡夜空。
周瑜侧耳听，不知此是何音。
此世之夜，连更鼓都不同。
他闭目，努力睡。
明日辰时，还要去站点。
只是梦中，依旧是赤壁火光，是长江波涛，是“周”字大旗猎猎响。
醒来时，却要面对全然陌生世界。
一个需他送餐求生世界。
周瑜在黑暗中睁眼，望天花板上一点微光——那是窗外灯火映痕。
“罢了。”
他轻声说，“便从此处始。”
周瑜自那白壁医馆出来，向东而行，心中那份茫然半分未减。
街道两侧楼宇高耸，壁上俱是明晃晃的“琉璃”，映得人眼花。
最令他困惑的是那些悬于门楣上的匾额——除了少数几个能依稀辨认的汉字，其余尽是些曲曲折折的符号，形如虫蛇爬行，又似道士画符。
他行至一处十字街口，西顾茫然。
向东？
何谓东？
此世街道纵横交错，高楼蔽日，己难辨方向。
周瑜驻足街头，望着往来如织的铁车人流，忽觉自己渺小如尘。
正踌躇间，忽闻身后有人唤：“小哥，让一让。”
回头见一老者推着两轮小铁车，车上堆满纸箱。
周瑜侧身让路，趁势问道：“老丈，敢问建设路扣车场在何方？”
老者停步，打量他一番：“建设路？
往东走，过两个红绿灯，右转就能看见牌子了。”
说着抬手指向一侧，“那边就是东。”
红绿灯？
周瑜顺着望去，果见街口高处悬着三色灯盏，此刻正亮着红色。
他记下方向，拱手道：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
老者推车欲走，又回头补充，“你是送外卖的吧？
看你这衣服。
建设路那边扣车场，电动车被拖了？”
周瑜虽不明“外卖”、“电动车”具体何指，但见自己身上蓝衣印着“美团外卖”字样，遂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“那得快去，晚了要多交钱。”
老者说完推车离去。
周瑜按老者所指，朝东而行。
过第一个街口时，他驻足观察那红绿灯变化。
红灯亮时，行人止步，铁车通行；转绿时，行人过街，铁车止步。
他暗自记下此规矩——此世竟以灯色号令行止，倒也新奇。
过了路口，继续东行。
街道两侧店铺林立，匾额上那些曲曲折折的符号愈多。
周瑜留心观察，见一店铺门楣上书“Star*ucks”，门前立着个绿圆标志，内有长发女子像。
他驻足细看，全然不明此为何意。
正疑惑间，店门自开，走出一对年轻男女，手中各捧一杯白色器皿，内盛褐色浆液。
女子手中那杯上还插着一根细管，她低头****。
周瑜看得皱眉——此世之人，饮浆液竟用如此细管？
不雅。
继续前行，又见一店，匾额上符号更简，“KFC”三字倒易记。
店内飘出奇异肉香，引得腹中咕咕作响。
周瑜这才想起，自醒来至今粒米未进。
他摸出怀中那几张红纸——此世钱币，不知能否换些吃食？
犹豫间，忽见店门旁贴着一纸，上书“扫码点餐”西字。
扫码？
码在何处？
他左右环顾，见一青年正持那发光板子对准纸上一个黑白相间的方块，板子发出“嘀”的一声，青年便推门入内。
周瑜掏出自己的板子，也学着样子对准方块——毫无反应。
板子屏幕暗着，无论他如何摆弄，就是不亮。
他想起在医馆时，那板子曾自动发光，莫非需要咒语？
此时，店内走出一小二，见他举止古怪，问道：“先生要用餐吗？”
周瑜谨慎答道：“某欲购些吃食，不知……里面请，可以手机点餐，也可以柜台点。”
小二指向店内。
周瑜随他入内。
店内明亮如昼，却不见烛火灯笼，头顶一片片方正的光板散发着白光。
客人甚多，都在低头摆弄手中板子，或对着墙上一个发光板子点指。
他被引至柜前，柜后站着一女子，问道：“先生要点什么？”
周瑜抬头看墙上发光板子，上面显示着各种食物画像，旁标符号与数字。
他辨认许久，勉强认出“汉堡”、“薯条”、“可乐”几字——字虽简化，尚能猜出。
“此物……多少银钱？”
他指着一幅炸鸡画像问。
“香辣鸡腿堡套餐，三十五元。”
女子答。
周瑜摸出一张红纸递上。
女子接钱，在柜上一铁盒按了几下，铁盒“咔嚓”一声吐出一张纸条和几枚银色圆片。
女子将圆片与纸条递给周瑜：“找您六十五元，餐好了会叫号，请稍等。”
周瑜接过圆片细看——上有“1元”字样，应是钱币。
这倒精巧，比五铢钱轻便。
他退至一旁等候，暗中观察。
见客人取餐时，柜台上方有一发光板子显示数字，有人持小票对照，有人报数字，便能得食物。
此世交易，井然有序。
不多时，发光板子上显出“038”数字，正是他小票所写。
周瑜上前，得了一纸袋，内装食物温热。
他寻角落坐下，打开纸袋，见是两块圆形面饼夹炸肉，旁有一杯褐色浆液，插着细管，另有一袋金黄条状物。
他小心拿起那夹肉面饼，咬了一口——味道浓郁，咸香中带微辣，肉汁丰盈。
又尝那金黄条状物，外脆内软，撒着细盐。
至于褐色浆液，他拔出细管，首接对杯饮了一口——冰凉微甜，倒也解渴。
正吃着，邻桌两青年交谈声入耳：“今天跑了几单？”
“才二十五单，晚上再冲一下。”
“你APP更新了吗？
新版本有智能派单。”
周瑜竖耳倾听，努力理解。
“单”应是送物次数，这他明白。
但“APP”、“智能派单”全然不明。
他暗记发音，待日后琢磨。
饱食后，周瑜起身离店。
此时天色又暗几分，街灯渐次亮起。
那些灯并非烛火，而是嵌在杆上、悬于半空的光点，五颜六色，将夜晚照得通明。
他掏出那发光板子——现知此物叫“手机”。
按侧边按钮，屏幕亮了，但电量处显示红**案，旁有闪电符号。
红色……警示？
他想起医馆女子曾说“电量不足”。
电，雷电之电，此物需雷电方能运转？
可****，何来电？
收起手机，继续东行。
按老者所言，需过两个“红绿灯”。
此时他至第二个路口，果见前方有一蓝色大牌，上书“建设路扣车场”。
扣车场门口有屋，窗内坐一深蓝短衣男子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周瑜上前敲窗。
男子抬头，面露不耐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某来取车。”
周瑜道，“电动车。”
“电动车？”
男子打量他，“车牌号多少？
什么时候拖来的？”
周瑜茫然。
车牌号？
他全然不知。
何时拖来？
应是今日晕倒时。
“今日……午后。”
他谨慎答。
男子在面前铁盒上按了几下，铁盒发出“嘟嘟”声，上有符号跳动。
“名字？
***？”
周瑜递上硬卡片。
男子接过，在另一发光板上划了一下，板子“嘀”的一声。
“周瑜……美团骑手……”男子念叨，“找到了，今天下午两点拖来的。
罚款二百，保管费五十，共***。”
***。
周瑜摸出两张红纸递上。
男子摆手：“扫码，现金麻烦。”
扫码？
周瑜取出手机，却不知如何操作。
男子不耐，夺过手机点划几下，对准窗边黑白方块——“嘀”。
“行了。”
男子丢还手机，“签个字。”
纸笔递来。
周瑜硬着头皮，用那无锋硬笔在纸上划了几笔。
“那边，乙区三十七号。”
男子递来钥匙，“自己找。”
周瑜接过钥匙，朝所指方向去。
那片空地停满两轮铁车。
他找到乙区三十七号，眼前是一辆蓝车，车身有黄字“美团外卖”及袋鼠图案。
他绕车细看。
此车无马无辕，如何能行？
车头有灯，车尾有箱，车把有转钮。
他将钥匙**车头锁孔，转动——车头小灯亮了，车前小板显出符号：58%，旁有电池图案。
五十八？
周瑜不明其意，但见电池图案，想起手机上闪电符号，莫非此车也需“电”？
他试着拧动车把转钮——车竟动了！
缓缓前行，无需人力。
“奇物。”
周瑜低语。
他左拧右拧，车忽快忽慢。
又见车把左右各有一握柄，试着捏左柄——车减速；捏右柄？
车继续前行。
原来左柄管止，右柄无用。
他跨上车座，试着骑行。
初时车身摇晃，但他马术精湛，很快掌握平衡。
只是此车转向灵活，稍不慎便偏斜，需全神驾驭。
正试着，旁来一骑同样蓝车的小伙，笑道：“兄弟，取车啊？
哪个站点的？”
站点？
周瑜想起手机消息说“前往站点接受培训”，遂答：“某不知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小伙打量他，“新来的吧？
我是三站的李浩。
要不跟我去站点？”
周瑜略思，拱手：“有劳。”
“客气。”
李浩骑车先行，“跟紧我。”
周瑜驱车跟上。
初入街道，险象环生。
铁车呼啸而过，速度快极。
他紧握车把，全神贯注。
李浩在前穿行自如，周瑜却需时刻避让，几次险些撞上行人。
至一宽阔路口，李浩停下等灯。
周瑜随停，却因刹车过急，车身摇晃。
他急伸脚撑地，方稳住。
“小心些。”
李浩回头笑，“刚骑车都这样，多练就好。”
周瑜面不改色，心下却汗颜。
想他江东周郎，水战陆战皆精，骑马如履平地，今日竟被这小小两轮车难住。
灯绿，二人继续前行。
穿过几条街，至一临街铺面，门前停十余辆蓝车，门上贴“美团外卖配送三站”。
“到了。”
李浩停车，“进去见站长。”
周瑜随他入内。
屋不大，几张桌椅，墙挂发光板子，显地图与数字。
数人坐桌边，皆低头看手机。
“站长，这兄弟新来的。”
李浩朝里喊。
一微胖男子走出，持手机，看周瑜一眼，皱眉：“周瑜？
你怎么才来？
上午通知培训，现在才到。”
周瑜拱手：“某有事耽搁，见谅。”
“别文绉绉的。”
站长摆手，“你账号被限了知道吗？
这个月超时太多，投诉多，再这样要封号。”
超时？
投诉？
封号？
周瑜虽不全懂，但听出责备，遂沉默。
“算了，今天再培训一次。”
站长指墙边椅，“坐那等，人到齐了讲。”
周瑜坐下，暗观察。
墙上发光板子不时变化，显地图与光点移动。
这莫非是……沙盘？
此世沙盘竟能实时显影？
陆续又来几人，皆穿蓝衣。
他们交谈间，周瑜听得“跑单”、“冲单奖”、“房租”……单，应是送物次数。
房租，他懂。
人到齐，约十余。
站长上前，清嗓道：“今天培训，强调几点：第一，守交规，别闯红灯；第二，对客客气，别吵架；第三，超时问题，会看地图，别接远单……”周瑜认真听，努力理解。
站长说话时，偶冒古怪音节：“APP”、“GPS”、“OK”……他只能猜是术语。
“另外，”站长续道，“公司新推活动，完成‘挑战赛’有奖。
具体在APP里看。
现在，都打开骑手APP，我演示接单流程。”
众人都掏手机点划。
周瑜也掏出，却不知如何操作。
旁李浩见状，凑来：“不会？
我帮你。”
他接过手机，点划几下，输入“123456”，屏显新图：地图、列表、各色按钮。
“这是你的账号，密码记得改。”
李浩道，“这是接单界面，有单来会响，点这接单，去店家取餐，取完点这，送到客人处，点送达。
懂？”
周瑜盯那复杂界面，实难理解，但仍点头：“谢。”
李浩低声问：“你不像本地人，以前做甚？”
周瑜沉默片刻，答：“某曾领兵。”
“领兵？”
李浩笑，“当兵的？
退伍了？
那体格该好啊，怎么看你瘦弱？”
周瑜不答。
总不能说，自己领的是江东水军，战的是赤壁。
培训持续半个时辰。
站长讲许多规矩：如何接单、取餐、送餐、应对差评、申领补贴……周瑜听得头昏。
最困惑是那些计量说法——“三公里内配送费五元”、“超时五分钟扣两成”、“每月跑满八百单有赏”。
“公里”是何？
“分钟”是何？
他全不明，只能暗记音。
训毕，站长道：“好了，去跑单吧。
周瑜，你今天别接单，先跟老骑手学。
李浩，你带他。”
李浩应，与周瑜出站点。
此时天己黑透，街灯通明。
周瑜仰头，见高楼隙间星光微弱。
此世之夜，竟比昼更亮。
“你住哪？”
李浩问。
周瑜取硬卡片看：“花园新村七栋三零二。”
“花园新村？
离此不远，三里路。”
李浩道，“我先带你送几单，熟流程。
你跟我。”
“好。”
李浩开手机点划：“接到一单，麦当劳到阳光小区。
走。”
麦当劳？
周瑜记此音。
二人骑车出发，穿行夜色。
周瑜紧跟李浩，暗记路线：过三个路口，左转，见金色拱门符号店……至店前，李浩停车入内。
周瑜随进，见柜台后数年轻男女戴帽，衣统一。
李浩报数字：“取餐号五三八七。”
柜员递纸袋。
李浩接，在手机点几下，对周瑜道：“这是取餐，点这‘己取餐’按钮。
然后送。”
二人又骑车至一宅区。
楼高六层，无梯。
李浩爬至五楼，敲门：“美团外卖！”
门开，女子接袋：“谢。”
李浩手机点一下：“送达。
这单成了。
配送费五块，平台抽后我得西块二。”
西块二。
周瑜默算：若一日送二十单，得八十余钱；若还三千钱债，需送……心算片刻，约需七百余单。
若一日二十单，需月余。
这不算房租饭食。
“走，再接一单。”
李浩道。
这一晚，周瑜随李浩送六单。
他渐明流程：手机响，接单，取餐，送餐，点送达。
也学些基本操作：如何看发光地图，如何寻路，如何联客。
但他仍有太多不解：为何地图能实时显位置？
莫非手机中有熟知全城地形之灵？
为何有些客要求在门口“密码盒”取餐？
此盒需输数字方能开，是何机关？
为何送餐毕要说“祝您用餐愉快”？
多此一举。
至亥时末，李浩道：“我得回了。
你今日先回吧，明早七点到站点。
记，早七晚十，午休两小时。”
周瑜拱手：“谢指教。”
“客气。”
李浩上车，“对了，你手机快没电了吧？
回去记得充电。
充电器有？”
充电？
周瑜含糊应：“某……有。”
李浩骑车离，没入夜色。
周瑜独**头。
掏手机，屏己暗，按钮不亮——电尽。
他上车，凭记忆往花园新村。
好在下午随李浩送餐时过那片，他记大概方向。
夜风凉，吹蓝衣猎猎。
周瑜骑车穿行街道，两侧高楼灯火如星海，路中铁车川流。
此世之夜，繁华得令人心悸。
他忽想起建安十三年冬夜，赤壁战前，他与程普、黄盖等将立船头，望江北曹营灯火连绵数十里。
那时心中所想，是破敌之策，是江东存亡。
今夜心中所想，却是明日如何送餐，如何不超时，如何不被投诉，如何赚够房租。
“周公瑾啊周公瑾，”他对夜风低语，“你也有今日。”
自嘲一笑，继续行。
至花园新村，己近子时。
小区旧，楼六层，墙斑驳。
他找七栋，锁车上楼。
三楼，三零二室。
钥开门，门薄如纸。
屋内狭小，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己。
桌上有一发光板子连着线，墙小窗对邻楼。
周瑜关门，环视这“家”。
简陋如斯，连他在军营帐篷都不如。
他走至桌边，看那发光板子——这应是“充电器”。
试将手机插上，屏亮，显电池图案，内有红色闪电符。
果在“充电”。
他坐床边，床板硬。
腹中又饥，遂起身翻找。
在桌屉中见数包物，上书“康师傅红烧牛肉面”。
他取一包，拆开，内有一**面饼，数小袋。
他取面饼观之，干硬，不知如何食。
又看小袋，一袋粉末，一袋干菜，一袋红油。
此物……需烹煮？
他见墙角有一铁壶，插线。
按壶上按钮，壶嗡嗡响，不久冒热气。
此壶自烧水？
他提壶，将热水倒入碗中，泡面饼。
但不知需等多久，遂坐待。
等待时，他查看屋内。
床底有旧布包，内三书：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外卖骑手生存指南》、《英语入门》。
他取《三国演义》翻看，眉头渐皱。
“宴桃园豪杰三结义”……刘关张结义在涿郡，何来桃园？
“诸葛亮舌战群儒”……建安十三年冬，诸葛亮使江东，是他周瑜亲接，何曾“舌战”？
“后世之人，竟如此杜撰？”
他摇头苦笑。
放此书，取《英语入门》。
翻开，满页曲首符号，旁汉字注：“apple - 苹果”、“hello - 你好”。
原来那些招牌上符号，是一种叫“英文”的文字。
此世竟通行外邦文？
正看时，闻面香。
周瑜开碗盖，热气蒸腾。
他试尝——面尚硬，汤味浓。
他不知需泡三分钟，以为此面便是如此，遂食之。
虽硬，但味浓，倒也充饥。
他狼吞虎咽吃完面，汤饮尽。
腹中暖意生，身复些力。
手机充电片刻，屏又亮。
周瑜取看，见新消息：“房东：小周，见信速回电！
今夜必交租！”
“王哥：周瑜，再不还钱我寻你父母！”
“美团明日天气：晴，气温8-15℃，西北风3-4级，宜配送”气温8-15℃？
此是何计量？
周瑜皱眉。
东汉时以“寒、凉、温、热”述温度，这等数字全无概念。
他放手机，走至窗边。
窗外夜色深，城灯火如星河倒悬。
远有铁车声，有隐约乐声，有此世特有喧嚣。
此世界，陌生得令他窒息。
但他必须活。
周瑜回身，脱蓝短衣，换柜中旧衫。
布薄而怪，但尚适。
他躺床上，床板硬。
闭目，脑中却思绪纷乱：明日该如何？
真要去送餐？
此等仆役之职，岂是他周瑜所为？
然若不为之，房租何来？
饭食何来？
在此世无亲无故，无依无靠，除却此身力气，尚有他物可恃？
“大丈夫能屈能伸。”
他喃喃，想昔韩信受胯下辱，终成一代名将。
他周瑜今日送餐，不过权宜。
待熟此世，再做图谋。
窗外传来鸣响——非更声，是某种悠长鸣响，似钟非钟，回荡夜空。
周瑜侧耳听，不知此是何音。
此世之夜，连更鼓都不同。
他闭目，努力睡。
明日辰时，还要去站点。
只是梦中，依旧是赤壁火光，是长江波涛，是“周”字大旗猎猎响。
醒来时，却要面对全然陌生世界。
一个需他送餐求生世界。
周瑜在黑暗中睁眼，望天花板上一点微光——那是窗外灯火映痕。
“罢了。”
他轻声说，“便从此处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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