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醉霞：三门湾往事

第二天清晨，我是被海鸥的叫声唤醒的。

那声音清越、悠长，带着咸湿的尾音，从窗外掠过，像一把银勺轻轻刮过玻璃。

我睁开眼，一时有些恍惚——没有闹钟的尖叫，没有地铁轰隆的震动，也没有隔壁情侣压低嗓音的争吵。

只有风，只有海，只有这座小城缓慢而深沉的呼吸。

我花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洗漱、整理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但眼神里那层厚重的雾障，似乎被昨夜的海风吹散了一角。

我换上一件素色衬衫和牛仔裤，把长发扎成马尾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“正常”一点——至少，像个能胜任工作的设计师，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病人。

按照叶舟给的地址，我沿着海岸线往北走。

清晨的三门*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，远处渔船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
走了约二十分钟，我拐进一条更宽阔的街道——光明路。

路两旁是近年新建的商铺和住宅，干净、整齐，透着小城努力向“现代”靠拢的痕迹。

路尽头，一座现代风格的高级写字楼矗立在蟠龙公园旁，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

朱氏景观设计就在二楼。

电梯无声地上升。

门开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柚木香、新地毯和中央空调冷气的味道。

办公室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：挑高空间，深色实木办公桌，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手绘景观效果图，角落还摆着一株半人高的琴叶榕。

这里不像一个小县城的设计公司，倒像是**某间精品事务所的分部。

然而，整个开放办公区，只坐着一个人。

他约莫西十岁，皮肤黝黑，手臂粗壮，穿着沾了点泥灰的工装裤，正对着电脑皱眉看图。

听见动静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锐利如鹰，但很快又低下头去，继续敲键盘。

他没打招呼，我也没敢开口。

就在我局促地站在门口，不知该往哪儿放行李箱时，电梯又“叮”一声开了。

“哎呀！

你就是林真吧？”

一个穿鹅**连衣裙的女孩蹦了出来。

她个子不高，圆脸，眼睛又大又亮，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，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，饱满、鲜亮、散发着阳光的味道。

“我是笑笑！”

她一把拉住我的手，力道大得让我微微一晃，“朱总特意叫我今天过来陪你！

他说你刚来，人生地不熟的，怕你拘束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朱老板表面冷淡，却暗地里安排了“接待员”。

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到，让我心头微暖。

笑笑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一张空置的、显然是为我准备的办公桌前，又转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里。

“喝点热的！

三门早上湿气重，别着凉。”

她一边忙活，一边絮絮叨叨，“你是**来的？

哇，大城市！

我还没去过呢！

听说西湖特别美……不过我们三门的海也不差哦，尤其是蛇蟠岛，退潮的时候可以捡好多小螃蟹！”

她的热情像一团火，毫无保留地烘烤着我这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人。

我有些招架不住，只能小声应着：“嗯……好。”

这时，里间的门开了。

朱老板走出来，身材微胖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商人的精明，但眼神还算温和。

“林真？”

他问。

“朱老板。”

我赶紧站起来。

他点点头，指了指那个黝黑的男人：“这是章士威，管工地的，以后你出的图，他负责落地。

你们多沟通。”

又看向笑笑，“笑笑是兼职财务，平时不来，今天专门来接你一下。”

章士威朝我略一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便又埋首于图纸中。

他的存在感很强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，稳稳地锚定在这个精致的空间里。

朱老板简单交代了几句公司规矩，便让我先熟悉环境，下午再谈具体工作。

他回办公室后，笑笑凑近我，压低声音：“别怕章工，他人超好的！

就是不爱说话。

朱总其实也挺好，就是面子薄，不好意思表现出来。”

她眨眨眼，“他可是叶舟哥的老客户，对你肯定关照！”

接下来的上午，我在笑笑的陪伴下，慢慢熟悉了办公系统、项目档案和本地常用的植物名录。

章士威偶尔会抬起头，用浓重的本地口音指出某个树种“在这里活不了，盐碱太重”，语气生硬，但内容实用。

笑笑则在一旁笑着翻译：“他说海边要种木麻黄，耐盐！”

中午，笑笑拉着我去吃饭。

“走啦！

带你吃三门第一好吃的麦虾！”

她带我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，门脸不大，但里面坐满了人。

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，看见笑笑就笑：“小笑来啦？

老样子？”

“对！

两碗麦虾，多加虾皮！”

所谓“麦虾”，其实是一种面食。

师傅将面团揉得极软，用筷子快速削入滚烫的高汤中，面条在汤里翻滚几秒便熟，形如虾，故名“麦虾”。

汤底是用小杂鱼和虾皮熬的，奶白浓郁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。

笑笑把一碗推到我面前：“快尝尝！

保证你吃了忘不掉！”

我舀了一勺汤，吹了吹，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
鲜！

那种来自大海深处的、纯粹的鲜味，瞬间在舌尖炸开，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我连吃了几口，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
不是因为好吃，而是因为——这是我离开**后，吃的第一顿有人特意为我点的饭。

笑笑看我吃得香，自己也开心起来，一边吸溜着面条，一边讲起三门的趣事：谁家的橘子最甜，哪片海滩退潮后能捡到漂亮的贝壳，端午节龙舟赛有多热闹……她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装得下这座县城的烟火日常；可她的快乐又很大，大到能轻易感染一个陌生人。

“你以后周末没事，就跟我出去玩呗！”

她豪爽地说，“一个人待着多闷！

三门好玩的地方多着呢！”

我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，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：或许，我真的可以在这里，慢慢好起来。

下午回到公司，朱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。

他递给我一份滨海公园改造的初步方案：“这是老项目，甲方催得急。

你先看看，有什么想法，明天跟我说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了些，“不用急着出成绩。

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
这句话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投入我平静的心湖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
下班时，天己擦黑。

我收拾好东西，沿着光明路往回走。

二十分钟的路程，我不再数步子，而是放慢脚步，看路灯一盏盏亮起，看归港的渔船点亮灯火，看街边小店蒸腾出温暖的雾气。

走到楼下，我抬头望向五楼那扇属于我的窗。

窗内漆黑一片，但我知道，只要我上去，打开灯，它就会亮起来。

而明天，或许笑笑不会来——她是兼职，只在需要时出现。

但今天，她为我而来。

这座城市，正以它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方式，向我伸出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