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亩青冥

烂柯山的晨雾带着湿重的土腥气，钻进茅棚。

余羡一夜未深眠，天蒙蒙亮就起身。

怀里三颗下品灵石贴着胸口，被体温焐得微热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田埂边的枯木——那点嫩黄芽尖仍在，一夜过去似乎大了一丁点，又或许只是晨露缀在上面的错觉。

他需要种子。

不是“铁骨稻”。

山脚往东三十里，有个“野沟集”，是附近低阶修士、杂役弟子和散修交换物资的坊市，鱼龙混杂，偶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流出。

那是余羡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去处。

临行前，他犹豫了一下，从棚角捡起几块昨日吃剩的杂面饼渣，撒在枯木周围。

又用破瓦罐从山溪打了点水，缓缓浇在枯木根部。

水渗进焦黑的树皮与灰黄土壤的接缝处，无声无息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对着枯木低声说了一句，仿佛那真是个沉默的同伴。

然后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杂役青衣，揣好灵石，踏入晨雾之中。

野沟集不在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，是两座荒山夹出的一道天然沟壑，经年累月，被修士们依着地势凿出些粗糙石洞、搭起些歪斜棚户，便成了集市。

污水横流，气味复杂，灵气的淡薄与各种劣质丹药、腐烂材料、体汗的气息混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

余羡不是第一次来，但每次都觉得格格不入。

这里的人眼神大多带着警惕、算计或麻木。

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低声争执声嗡嗡作响。

他沿着泥泞的主道慢慢走，目光扫过两旁摊位上陈列的物品：成色斑驳的矿石、光泽黯淡的法器残片、用简易玉盒装着的常见低阶草药、一袋袋灵谷或灵蔬种子……大多标价远**怀里的三颗灵石。

他要找的东西，这些常规摊位上显然没有。

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岔道，这里摊位更稀疏，摆的东西也更怪。

一个枯瘦老者面前铺着块脏兮兮的兽皮，上面摆着几块形状奇特的骨头，泛着不祥的幽绿。

另一个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的摊主，在卖一些干枯扭曲的根茎，散发着类似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味。

余羡在一个摊位前停下。

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妪，缩在阴影里，面前只有三样东西：一截乌黑的、仿佛被火烧过的藤条；一小包灰扑扑、毫无生气的种子；还有一块拳头大小、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石头。

“婆婆，”余羡蹲下身，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，“这些是？”

老妪眼皮抬了抬，浑浊的眼睛看了余羡一眼，声音沙哑：“蚀阴藤的残段，三十灵。

‘地秽藓’的孢子，十五灵。

‘血蜂巢石’，八十灵。

不还价。”

余羡心头一跳。

蚀阴藤，他似乎在《荒蕪异植录》里瞥见过这个名字，生于极阴秽之地，靠吞噬残魂怨念生长。

地秽藓更是闻所未闻。

血蜂巢石则像某种矿物而非植物。

价格也让他倒吸凉气。

他只有三灵。

“这……地秽藓孢子，有何用？”

他指着那包灰扑扑的东西。

“撒在灵气枯竭或污秽之地，能长出一层藓，吸秽转微灵，可养些喜阴煞的小虫。”

老妪言简意赅，似乎不愿多说。

吸秽转微灵？

余羡心思动了动。

他那半亩“青冥田”，灵气稀薄怪异，是否也算一种“秽”？

这地秽藓听起来，像是能在恶劣环境生存的东西。

“能否……便宜些？

我只有三颗下品灵石。”

余羡硬着头皮道。

老妪嗤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重新闭上眼睛，不再搭理。

余羡脸皮微热，知道无望，起身准备离开。

就在转身时，他目光扫过摊位角落，那里堆着些看似垃圾的杂物：断裂的玉简、锈蚀的**柄、几片黯淡的兽甲碎片……还有一小撮黑乎乎、干瘪如沙粒的东西，混在尘土里。

那东西毫不起眼，但余羡体内那点微弱的神念，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，极其轻微，如同平静湖面被丢进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沙粒。

他脚步顿住，重新蹲下，指着那堆杂物：“这些……怎么卖？”

老妪眼都没睁：“垃圾，一颗灵全拿走。”

余羡从怀里摸出一颗灵石，轻轻放在兽皮上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堆杂物拢到一起，包括那撮黑瘪的“沙粒”，用旁边一块破布包好。

老妪感受到灵石，伸手摸过，不再言语。

余羡将布包揣进怀里，继续在岔道里寻觅。

之后又问了几处，有卖“鬼哭草”种子（需以阴血浇灌，五十灵）的，**“蚀铁蕨”幼苗（能缓慢分解低阶金属，西十灵）的，无一不是他买不起的天价。

偶尔有些便宜的，看起来却更像是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
怀揣着仅剩的两颗灵石和那包“垃圾”，余羡心中渐沉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坊市里的人流开始稀疏。

正当他几乎要放弃，准备返回烂柯山再作打算时，一阵低低的争吵声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在岔道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。

少年衣衫破烂，抱着个破损的陶罐，脸色苍白。

“……说好了五灵！

现在想反悔？”

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恶声道。

“不，不是……我、我阿爷病重，急需这‘清心草’救命……我只有三灵，求两位大哥行行好，先赊我两灵，日后一定还……”少年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赊？

你拿什么还？

就你这穷酸样？”

另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，“五灵，少一个子，这**也别想拿走！”

余羡本不欲多事，修真界底层，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。

但他目光扫过少年紧抱的陶罐，里面是几株叶片细长、边缘泛着淡淡银线的草药，确是低阶修士常用的“清心草”，有安神祛乏之效，对普通伤病也有缓解作用。

值五灵，不算离谱。

少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抱着陶罐不松手。

疤脸汉子似乎不耐烦了，伸手就要去夺：“滚开！

买不起就别挡道！”

余羡脚步动了。

他走过去，声音不大：“他的钱，我补。”

三个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。

少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希望，两个汉子则上下打量余羡，见他衣着寒酸，气息微弱，疤脸汉咧嘴笑了：“哟，还有充好汉的。

行啊，两灵，拿出来。”

余羡沉默着，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颗下品灵石，递了过去。

灵石离手的瞬间，他感到一阵空落。

瘦高个接过灵石，掂了掂，和疤脸汉对视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算你小子走运。”

两人这才转身离去。

少年抱着陶罐，连忙对余羡鞠躬：“谢谢！

谢谢这位大哥！

我、我叫林小树，住在西山坳，这钱我一定还您！”

余羡摆摆手：“不必。

快去救你阿爷吧。”

他并不指望能收回这两灵。

只是那一刻，看着那少年，想起了三年前刚入宗门、茫然无措的自己。

举手之劳，或许换不来什么，但求心安。

林小树千恩万谢，抱着陶罐匆匆跑了。

余羡看着少年消失在巷口，摸了摸怀里仅剩的破布包，转身准备离开野沟集。

这一趟，几乎一无所获，还耗尽了所有灵石。

就在他走出几步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小哥，留步。”

余羡回头，见是旁边一个一首闭目打坐的灰袍老者。

这老者先前毫无存在感，此刻却睁开了眼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
“前辈有何指教？”

余羡拱手。

灰袍老者指了指方才林小树蹲的位置附近，地上有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：“那孩子落下的。”

余羡走过去捡起。

布袋轻飘飘，里面似乎只有一点点东西。

他打开一看，是十几颗种子，形状不规则，颜色暗沉近乎黑色，表面有天然的细微纹路，像是某种坚果，但毫无灵气波动，也毫无生机感，如同死物。

“这是……”余羡看向老者。

老者缓缓道：“那孩子之前在我这里，想用这袋东西换灵石，我没收。

不识此物，也无甚灵气，或是某种凡木之实，久置失活。

他走得急，忘了。

你既帮了他，或许与你有缘，便收着吧。”

余羡捏起一颗种子，入手坚硬冰凉。

神念探查，依旧一片死寂。

确实是毫无价值的样子。

但鬼使神差地，他没有扔掉。

将灰色布袋也揣入怀中，对老者道了声谢。

老者微微颔首，重新闭上眼睛，仿佛从未开过口。

余羡离开野沟集时，日头己偏西。

怀揣着一包用一颗灵石换来的“垃圾”，和一袋疑似死种的“缘”，还有空空如也的灵石袋，踏上了归途。

来时怀揣微小希望，归时似乎更加渺茫。

山风渐凉，吹动他单薄的衣衫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隐在暮色中的杂乱沟壑。

种子……到底什么样的种子，才配得上那半亩地，和那截发芽的枯木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怀里那两样近乎废物的东西，此刻却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