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华嫡女倾天下

。、喜字、宾客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礼节性笑容，都僵在沈清辞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之后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，混合着一种近实质的震惊。，是陆明轩本人。、风度翩翩著称的安国公世子，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，五指如同铁箍，掐得他骨头生疼。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双眼睛——清澈、锐利、冰冷，像淬了寒冰的刀锋，哪里有半分痴傻浑浊的影子？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下意识想抽回手，却发现纹丝不动。众目睽睽之下，他竟被一个“弱女子”钳制住了。羞恼瞬间冲垮了惊骇，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，却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清辞妹妹，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？你是不是病糊涂了？快，快扶小姐下去休息！”，一边用眼神厉色示意旁边的喜婆和丫鬟。，慌忙上前，伸手就要去架沈清辞的胳膊。“别碰我。”
三个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沈清辞松开了陆明轩的手腕——不是被他挣脱，而是她自己主动松开的。她甚至向前半步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。身上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，但那脊梁却挺得笔直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
两个婆子被她眼神一扫，竟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

“病糊涂了？”沈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，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。她抬手，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，动作优雅，却充满讽刺，“陆世子是说，我痴傻了十年，偏偏在这拜堂成亲、马上就要‘病逝’的关头，突然清醒过来，然后开始‘胡言乱语’？”

逻辑。

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。用最简单的逻辑，去戳穿最复杂的谎言。

宾客席间，开始响起压低的议论声。是啊，这也太巧了。痴女突然清醒，第一句话就是指控未来夫君和妹妹谋害自己？若真是疯了，疯话岂会如此具有针对性？

陆明轩脸色更白，急声道：“清辞妹妹，我知道你自幼……心智有损，今日场面盛大，你定是受惊了才会产生幻觉。你我乃陛下赐婚，我陆明轩岂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？婉儿妹妹更是自幼与你亲近，怎会害你？快莫要再说这些荒唐话了，平白惹人笑话，也伤了侯府与国公府的和气！”

他这番话，抬出了“陛下赐婚”、“两府和气”，又将沈清辞的指控定性为“心智有损”产生的“幻觉”和“荒唐话”，不可谓不高明。不少原本心生疑窦的宾客，闻言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。毕竟，一个傻子的疯话，如何能取信？

安国公陆振坐在主位，面沉如水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：“沈小姐身体不适，看来是癔症发作了。来人，送沈小姐去后堂静室，速请太医！”

这是要强行捂嘴了。

几名身材壮实的陆府家丁应声而出，朝着沈清辞围拢过来。
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一动未动。眼看家丁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肩膀，她忽然抬起眼，目光越过众人，精准地落在了女眷席中，一个正试图缩到人群后方的窈窕身影上。

“沈清婉。”

她叫了妹妹的名字，声音清晰，穿透了整个礼堂的嘈杂。

那道身影猛地一僵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都转向了女眷区。

只见一个穿着粉霞锦缎绫罗裙、头戴精巧珠翠的少女，正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，一双盈盈美目里盛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，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，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、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
“姐姐……”沈清婉开口，声音哽咽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，“姐姐你怎能如此污蔑妹妹？妹妹知道你不想嫁，心中苦楚，可……可这是圣旨啊！你怎能装疯卖傻，编出如此恶毒的谎言来陷害我和陆世子？你让妹妹以后如何做人？” 她说着，眼泪扑簌簌落下，用手帕掩面，肩膀耸动，哭得伤心欲绝。

好演技。
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若非有原主记忆里那杯毒酒和耳边低语，连她都要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过去。

“污蔑？”沈清辞缓步朝女眷席走去。家丁们一时被她气势所慑，竟忘了阻拦。她走到沈清婉面前，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。“妹妹说我装疯卖傻？那我问你——”

她倏地抬起手，指向沈清婉的发髻。

“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凰簪，为何会戴在你的头上？”

“轰——！”

这句话比刚才的质问引起的骚动更大！许多女眷已经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。那支簪子确实华丽非常，凤凰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小，流光溢彩，是极难得的珍品。更重要的是，不少年长的夫人都记得，已故永安侯夫人林氏，确实有一支这样的簪子，是她的嫁妆之一，爱若珍宝。

沈清婉脸色“唰”地一下，比身上的粉裙还要白。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发簪，又硬生生止住，强笑道：“姐、姐姐在说什么？这……这是母亲前几日赏我的……”

“赏你？”沈清辞打断她，声音陡然转厉，“我母亲林氏的遗物，何时轮到柳姨娘来‘赏’人了？更何况——”她上前一步，目光如电，“那簪子凤凰左翅内侧，刻着我母亲的小字‘玥安’，及我的生辰‘乙亥年七月初三’。妹妹可敢现在取下来，当众验看？”

细节！又是无可辩驳的细节！

一个“痴傻”了十年的人，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地记得一支簪子上的隐秘刻字和具体生辰？

沈清婉彻底慌了，眼神乱瞟，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柳姨娘，又看向陆明轩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柳姨娘此刻也坐不住了。她站起身，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：“辞姐儿！你怎能如此攀咬**妹？那簪子……那簪子是**妹见你喜欢，借去戴两日，今日特意戴上为你添喜的！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，反口诬陷？”

“借？”沈清辞猛地转头，看向柳姨娘。这是她第一次正面与这个记忆里“温柔慈和”的继母对视。柳姨娘被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凉惊得心头一跳。“我‘痴傻’十年，连自己妆*钥匙在何处都不知道，如何‘借’给妹妹？是妹妹自己从我妆*中‘取’走的吧？就像她‘取’走我房里的贡缎、‘取’走我库里的玉器一样！”

她不再给柳姨娘说话的机会，目光倏地转向脸色铁青的陆明轩。

“陆世子说我产生幻觉？那我再问你，上月十五，你托人送进侯府，给我妹妹的那只‘双鲤戏莲’金丝绣花香囊，里面除了香料，是不是还放了一张桃花笺，上面写着——‘婉卿如晤，夜宴惊鸿，寤寐思服，望卿珍重，待来日’？”

她一字一句，背得清晰无比。那是原主记忆角落里，沈清婉曾得意洋洋在她面前“不经意”展露过的画面。原主痴傻，不懂其中含义，却记住了每一个细节。

陆明轩如遭雷击，整个人晃了晃，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清辞。她怎么可能知道？这件事隐秘至极！连传递香囊的丫鬟都是他的心腹！

“需要我背出后面几句吗？”沈清辞逼近一步，声音压低，却让前排的宾客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还是说，陆世子也想辩称，这是我一个‘痴傻之人’能编出来的‘幻觉’？”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陆明轩终于维持不住那温润的表象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沈清辞，“定然是……定然是你身边的下人乱嚼舌根，你听了疯话，在此胡言乱语！沈清辞，我看你根本不是清醒了，你是彻底失心疯了！来人！给我把她押下去！”

他彻底撕破了脸。

家丁们再无顾忌，一拥而上。

就在几双粗壮的手即将抓住沈清辞臂膀的瞬间——

“住手！”

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礼堂门口传来。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永安侯沈伯远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，急匆匆跨进门来。他年约四旬，面庞儒雅，此刻却眉头紧锁，额上见汗，显然是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来的。他身后半步，跟着一个身穿暗紫色锦缎褙子、头戴抹额、面容严肃的老嬷嬷，正是崔嬷嬷。崔嬷嬷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清辞身上，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和清明的眼神时，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一丝**，随即又迅速垂下。

“父亲！”沈清婉像是看到了救星，哭喊着扑过去，“父亲，您要为女儿做主啊！姐姐她……她疯了！她当众污蔑女儿清白，污蔑陆世子！女儿没脸活了！”她哭得梨花带雨，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
柳姨娘也立刻换上了一副哀戚担忧的面容，迎上前：“侯爷，您可来了！辞姐儿今日不知怎的，突然像是换了个人，满口疯话，这可如何是好？这婚礼……这可怎么收场啊！”

沈伯远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女，又看向站在礼堂中央，孤身一人却气势不减的沈清辞，再看看满堂宾客各异的神色和安国公父子难看到极点的脸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他惯来不喜理会后宅之事，又因沈清辞痴傻，对她多有忽视，更被柳姨娘温柔小意笼络惯了，此刻本能地便想息事宁人。

“辞儿！”他沉下脸，拿出父亲的威严，“休得胡闹！今日是你大婚之日，岂容你如此放肆？还不快向**妹和陆世子道歉，然后下去歇着！”

又是这一套。

和稀泥，压下去，维持表面太平。

沈清辞心底一片冰凉。这就是原主的父亲，记忆中永远缺席、永远偏听偏信的父亲。
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刺痛。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。

“父亲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沈清婉的哭泣，“女儿没有胡闹。女儿只是想问几个问题。”

她不哭不闹，只是平静地陈述：“第一，女儿自幼‘痴傻’，父亲可曾查过原因？七岁那场高烧，喝的药方父亲可曾过目？为何高烧退后，女儿就再也不识人事？”

沈伯远一怔。

“第二，女儿生母留下的嫁妆单子，父亲可知在何处？女儿房中这些年屡屡丢失首饰珍玩，父亲可知情？今日女儿嫁妆抬入国公府，单子上的物件，可还齐全？”

沈伯远脸色微变。林氏的嫁妆……他确实没过问，都交给了柳姨娘打理。

“第三，”沈清辞目光转向陆明轩和沈清婉，带着冰冷的审视，“陆世子与我妹妹私下传递信物、互通情意，父亲您，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吗？还是觉得，一个痴傻女儿的名声和性命，比不上侯府与国公府的‘和气’？”

句句诛心。

沈伯远被问得哑口无言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宾客席间的议论声更大了，看向永安侯一家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。是啊，若这沈大小姐真是遭人长期下毒致傻，今日又被谋害，那永安侯这个父亲，岂非失察到了极点？若他明知**与未来女婿有私情，却仍将痴傻长女嫁过来……那心思可就深了。

安国公陆振再也坐不住了。此事再闹下去，陆家就要名声扫地了！他重重一拍桌子：“够了！沈小姐癔症深重，满口疯话，攀咬尊长，诬陷亲妹与未来夫婿，实乃德行有亏！这场婚事，我看就此作罢！我陆家，要不起这样的儿媳！”

他直接以势压人，要毁婚。

这对女子而言，是致命的打击。即便事后证明沈清辞无辜，一个被当众悔婚的女子，也基本断了所有好姻缘的路。

柳姨娘和沈清婉闻言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。毁了婚，沈清辞就彻底成了弃子，而婉儿……

所有人都看向沈清辞，等着看她惊慌失措、崩溃大哭。

然而，沈清辞只是轻轻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绝望，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讥诮。

“作罢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环视全场，“国公爷说得轻巧。陛下亲自赐下的婚事，您一句话，说作罢就作罢？我沈清辞今日若真是‘癔症发作’、‘德行有亏’而被悔婚，我认。但若我是被人下毒谋害、婚事被夺、性命堪忧呢？”

她猛地提高声音，字字铿锵：“这就不只是婚事了！这是谋害侯府嫡女、欺君罔上、践踏国法！国公爷想以‘悔婚’来了结？可以！那便请在场的各位做个见证，今日我踏出这国公府，立刻去敲登闻鼓！求陛下，求三司，彻查我沈清辞十六年来所中之毒，彻查今日这杯差点要了我命的‘合卺酒’，彻查永安侯夫人林氏嫁妆去向，彻查安国公世子与我庶妹沈清婉的私情！”

“我要一个公道！”

“哪怕撞死在登闻鼓前，我也要这个公道！”

死寂。

彻底的死寂。

登闻鼓！那是百姓有重大冤情，直接上达天听的最后途径！一旦敲响，必会震动朝野！到那时，就不是两府私怨，而是捅破天的大案！什么侯府体面、国公府声誉，全都将被放在烈火上炙烤！

陆振的脸黑如锅底，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清辞：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本公？！”

沈伯远也吓傻了：“辞儿！不可胡说！”

沈清辞傲然而立，神色决绝：“我不是威胁。我只是在陈述选择。要么，今日就在这里，当着所有宾客的面，把每一件事都掰扯清楚，该验毒验毒，该对质对质，该查账查账！要么，我就去敲登闻鼓，让天下人来评这个理！”

她赌的就是这些人要脸，赌他们不敢把事闹到御前！她一个“死”过一次的人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
局面彻底僵住了。

陆家想压，压不住。

沈家想和，和不拢。

沈清辞像一根钉子，牢牢扎在礼堂中央，寸步不让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——
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
三声清脆、缓慢，却格外清晰的击掌声，从礼堂侧面的二楼回廊传来。

那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众人抬头望去。

只见二楼雕花栏杆后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一个身穿玄色织金蟠龙纹常服，身姿挺拔如松柏的年轻男子。他面容俊美无俦，却因过于冷峻的眉眼和紧抿的薄唇，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肃杀与威严。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，目光垂落，正正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
那目光，深沉，探究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洞悉一切的冷漠。

刚才那道令沈清辞脊椎发凉的视线，正是来源于此。

男子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之质，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礼堂：

“好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这场戏，倒是比台上的有意思。”

他顿了顿，在所有人惊疑不定、猜测他身份的目光中，淡淡道：

“本王，也很想知道——”

“这场婚事底下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