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轰鸣着碾过无尽的铁轨,把高远卷进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。市重点高中离家五十多公里,每月只准回家一次,住校成了宿命。月末周五下午,他挤上回家的公交,周日夜里再被送回。宿舍是六人间,上铺是他的领地,靠窗,能望见操场尽头的梧桐。春天,叶子嫩得像初生的谎言;秋天,金黄得像一场迟到的告别。可高远很少抬头——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进行这种奢侈的消费。。晨跑六点,晚自习十点,像两道铁门,把白天死死关在里面。班主任老李教数学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却眼神锋利得像一把磨了半生的刀。他站在***,声音不高,却能压得全班安静:“你们是天之骄子,考上清华北大,才对得起父母的血汗。”高远坐在第一排,笔尖在笔记本上飞舞,成绩稳稳钉在年级前十。老师夸他“稳重有潜力”,家长会上,母亲李梅听着,眼里泛起泪光,像看见金榜已张贴在自家门前。回家后,她拉着高远的手,指尖微微发抖:“远儿,你真给妈妈长脸。继续努力,妈妈相信你能考上清华北大,将来咱也当个**。”,只在饭桌上点点头:“嗯,成绩不错,好好学习。”可那沉默背后,藏着更重的山。车队越做越大,新货车一辆辆添进来,家里盖起了三层小楼。邻居们在街口议论:“高家小子有出息,将来飞黄腾达,别忘了老街坊。”那些话像细细的铁丝,一圈圈缠上高远的脖子,勒得他夜里偶尔喘不过气。,室友们各有各的颜色。下铺的董硕偷偷藏着掌机,夜里屏幕不经意露出的蓝光映得天花板发亮;对面床的王明高大又帅气,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总能招来女生围观;角落的李旭戴着厚眼镜,一天到晚刷题,嘴里念叨着清华物理系,像在念一道永远解不开的咒。高远和他们处得不错,却总觉得自已像一截被水泡久的木头,浮在水面,却不属于任何一处。别人聊假期去海边、看电影,他只能笑笑:“我回家补课。”其实,周末一到家,母亲已把最新模拟卷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摞摞等待宣判的卷宗:“远儿,题海战术,妈妈给你找了最好的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”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窗外,父亲的车队停在空地上,司机们蹲着抽烟,笑声粗砺得像砂纸摩挲着少年稚嫩的心灵。他偶尔走神,目光飘向远方,想起小时候赤脚踩进河泥里的凉意。那时,世界还大得能装下所有胡思乱想。可现在,一切都缩成了分数。月考、期中、期末……成绩单贴在教室墙上,像一张张冰冷的判决。一次,他滑到年级第八,母亲眉头微皱:“怎么退步了?前几名都是城里孩子,你可不能输。”父亲难得开口,声音低沉:“多努力。”,熄灯后,高远常常睁着眼。窗外夜风掠过梧桐,叶子沙沙,像在低声诉说一个他听不懂的秘密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回想母亲那些“心灵鸡汤”:《孟子》的苦心志,岳飞的精忠报国,曾国藩的发愤图强……从小听到大,本该像火种,可现在却像枷锁,一环扣一环,勒得他骨头隐隐作痛。为什么人活着,就非得光宗耀祖?为什么不能像风一样,掠过稻田就走,不留痕迹?,他遇见了林晓——对铺的那个男孩,从省城来,父亲是大学教授,家境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湖水。他不爱学习,成绩中等,却总是偷偷戴着耳机听摇滚,课间哼着走调的歌,体育课上抢篮球时笑得像个疯癫的羊。一次****,林晓拍拍他的肩:“走,操场吹风去。”高远犹豫:“作业还没写完。”林晓笑,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粒碎星:“人生苦短,哥们儿,别老把自已绷成一根弦,总有一天会断。”,夜风带着草腥味扑面而来。林晓从书包里摸出一瓶“偷渡”来的汽水,冰凉的瓶身贴在高远掌心:“你知道吗?我爸妈从来不管我考什么大学。他们说,开心最重要,将来我想当歌手,要不就是作曲家什么的。”高远握着瓶子,沉默良久,汽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像一缕不合时宜的阳光:“我爸妈……他们把一切都规划好了,考大学、**、光宗耀祖。”林晓耸肩,仰头灌了一口:“那是****人生,又不是你的。你自已,想干什么?”
高远愣住。风掠过梧桐,叶子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他从小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想干什么?或许是画画——小时候涂鸦本被母亲收走,说那是“不务正业”;或许是踢球——可时间早被补习班吞噬;或许,只是安静地看一本小说,不背古诗,不刷题,不用在夜里数着心跳入睡。
从那天起,高远开始在暗处小小地叛逆。林晓借给他一本《挪威的森林》,他藏在课本底下,晚自习的灯光下偷看。村上春树的字句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河,漫过他干涸的河床。里面的人迷茫、忧伤、真实得像镜子,照出他藏在最深处的疲惫。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世界上还有人和他一样,在无边的夜里,听见自已心脏沉重的跳动声。
他合上书,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。
那疲惫,像黑色的潮水,一点点漫上来,却不再只是淹没——它开始在心里,悄然搅起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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