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骑星光

，那条毛巾她用了不止一次。，还是凌晨，还是下雨。她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，浑身湿透地推门进去，温然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从里间拿出一条毛巾。，边角起毛，叠得整整齐齐。，头发上的水往下滴。“你存心的？”她问。：“什么？专门留着这条毛巾等我？”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：“就一条毛巾。”
苏野接过毛巾，盖在头上，这次她擦了。擦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走到取餐架前看了一眼——没有她的单号。

“今天不是来取餐的。”她说。

温然正在往关东煮里加汤，闻言抬起头。

苏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放在收银台上。塑料袋里装着一盒感冒灵，一盒板蓝根，还有两包暖宝宝。

“谢礼。”她说，“那天姜茶的钱。”

温然看了一眼那堆东西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用不上。”

“那就放着。”

苏野转身往外走。门铃响了一声，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，身后传来温然的声音：

“你那车……”

苏野停下。

“后胎缺气了。”温然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，走到门口，指着她的电动车后轮，“骑起来发飘，你没感觉？”

苏野低头看了一眼。后胎确实有点瘪，但她这几天跑得太密，根本没注意。

“有打气筒。”温然说。

他从门后面拎出一个老式打气筒，铁皮的，手柄磨得发亮。蹲下去，对准气门芯，一下一下打起来。

苏野站在旁边看着。凌晨的风有点凉，便利店的灯光从门里斜斜地照出来，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暖**。他打气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一下是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温然站起来，把打气筒放回门后，“明天应该没事，后天再来看看。”

苏野“嗯”了一声，跨上电动车。

“等等。”

温然又进去了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挂在她车把上。

“谢礼的回礼。”他说。

苏野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热包子，还有一杯豆浆。

“我早上多做了一锅。”温然说，“卖不完也是扔。”

苏野想说点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她拧动车把，电动车冲进夜色里。

骑出去二十米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温然还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手插在卫衣兜里，正看着她的方向。见她回头，他摆了摆手。

苏野没摆手。她转过头，把车骑得飞快。

热豆浆挂在车把上，晃来晃去，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第二天晚上没下雨，但风大。

苏野十一点多跑完一单，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减了减速。门开着，暖**的光从里面透出来。她看见温然站在收银台后面，正给一个穿西装的女孩结账。

那女孩她认识，常在这一片取餐，总是凌晨下单，总是热牛奶配三明治，备注永远写着一句话：“麻烦多放两片面包，谢谢。”

苏野把车停在路边，没熄火。

女孩拎着纸袋从便利店出来，看见苏野，愣了一下。她眼睛有点红，像是刚哭过，但冲着苏野笑了笑，侧身走过去。

苏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，推门进了便利店。

“那女孩怎么了？”

温然正在擦收银台，闻言抬起头：“加班。连续半个月了，每天凌晨三点才下班，来买点吃的回去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她说的。”温然把抹布放下，“有一天她一边结账一边哭，我就多问了一句。”

苏野没说话。

“后来她每次来，我都多放两片面包。”温然说，“反正卖不完也是扔。”

苏野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这句话今天说两遍了。”

温然顿了顿，低头笑了笑：“是吗。”

苏野走**架旁边，拿了一瓶水，放在收银台上。温然扫了码，报了个数。苏野扫码付款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
“那天那包子，”她说，“是你自已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是开便利店的？”

“便利店是我**。”温然说，“她回老家照顾我姥姥，我替她看店。”

苏野又喝了一口水。

“白领不当了？”

“不当了。”

“可惜吗？”

温然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可惜。在这儿挺好的，能看见人。”

苏野没问“看见人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把水喝完，瓶子扔进垃圾桶，往门口走。
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温然在身后问。

苏野脚步顿了顿。

“看情况。”她说。

门铃响了一声。

第三天，苏野来了。

**天，她也来了。

第五天，她没来。温然站在收银台后面，往门口看了好几次，什么也没等到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，一个穿蓝马甲的外卖小哥进来取餐，温然问他：“今天那个女的，骑灰色电动车那个，怎么没来？”

小哥想了想：“苏野啊？她今天跑西区那一片，那边单多。”

温然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继续擦收银台。

第六天，苏野又来了。她把电动车停在门口，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放在收银台上。

“给你。”

温然打开看了一眼——是两瓶洗洁精，还有一个新的打气筒。

“你那打气筒太老了。”苏野说，“这个好用。”

温然看着那两样东西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了？”苏野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温然抬起头，眼睛弯着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，“就是……第一次有人给我送东西。”

苏野愣了一下。

“那你现在有了。”她说。

温然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，从保温柜里拿出一杯姜茶，放在收银台上。

苏野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今天不烫。”她说。

“知道你几点来。”温然说，“提前五分钟到的。”

苏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外面传来电动车的声音，一个穿**雨衣的代驾骑过去，冲着便利店按了按喇叭。温然抬起头，冲外面摆了摆手。

“他今天早了啊。”苏野说。

“嗯？”温然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知道他平时什么时候来？”

苏野喝了一口姜茶，没说话。

温然看了她一眼，也没再问。
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便利店里的灯亮着，关东煮冒着热气，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浑身烟味儿的外卖员，正捧着一杯姜茶慢慢喝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店主，正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
没人说话。

但好像什么话都说过了。

苏野喝完最后一口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明天来吗？”

苏野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门铃响了一声。

温然站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那辆灰色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。风从门口吹进来，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沙沙响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个新的打气筒，还有那两瓶洗洁精。

然后他笑了笑。

笑得很轻，很浅，像凌晨三点多钟便利店里的那盏灯——不怎么亮，但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