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江南痴王  |  作者:棠溪轩狰  |  更新:2026-03-06

,前几日还带着暮春的微凉,一场雨过后,日头便毒辣起来,晒得青石巷的青石板发烫,连空气都带着股焦灼的味道。,要么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,要么就坐在自家门槛上,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傻笑。张老汉留下的那二两银子,在刀疤刘被抓后,王婶怕再出事,便帮着陈九收了起来,平日里给他买些米粮,倒也能勉强糊口。只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在暑气蒸腾里更显单薄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俊朗的脸颊滑落,他也浑然不觉,只盯着地上的光影发呆。“陈九,看你热的。”,带着夏日里难得的清凉。,茫然地抬起头。,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,裙摆绣着几枝淡紫色的兰草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她手里提着个竹篮,青丝如瀑,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额前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。她便是青阳城有名的药铺“回春堂”的东家之女,苏绾卿。,心地善良,在青阳城颇有美名。自张老汉去世后,她便是这青石巷里接济陈九最勤的人。有时是几个刚出炉的馒头,有时是一件半旧的干净衣衫,有时是一小包清热解毒的草药。,她提着竹篮快步走到陈九面前,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不由分说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她的动作轻柔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气息,让人闻着心头安宁。
陈九似乎很习惯她的亲近,也不躲闪,只是睁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,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。

“傻样。”苏绾卿被他笑得心头发软,嗔怪地说了一句,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,递到他面前,“刚做好的绿豆糕,娘说天热,吃这个能解暑。”

荷叶的清香混着绿豆的甜香扑面而来,陈九的眼睛亮了亮,伸手接了过来,却不立刻吃,只是紧紧抱在怀里,依旧对着苏绾卿傻笑,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: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
他很少说话,偶尔能蹦出几个简单的词,已是难得。苏绾卿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:“快吃吧,放久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陈九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荷叶,拿起一块绿豆糕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他吃得很慢,很认真,嘴角沾了点绿豆粉,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,模样有些滑稽,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纯真。

苏绾卿就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他吃,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她第一次见到陈九,是在三年前的冬天,他刚被张老汉救回来不久,裹着件破旧的棉袄,缩在张老汉的竹屋里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。那时她便觉得,这个年轻人不该是这副模样,他的眉眼间藏着一种不属于市井的清贵,只是被痴傻的外壳掩盖了。

后来张老汉去世,陈九成了孤家寡人,巷里虽有接济,却多是怜悯和疏离,唯有苏绾卿,待他始终如一的温和。她总觉得,陈九的痴傻或许只是暂时的,或许有一天,他会突然清醒过来,想起自已是谁,想起自已的家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苏绾卿见他吃得急了些,轻声提醒道,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,“喝点水。”

陈九接过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然后又对着她傻笑,把剩下的绿豆糕小心翼翼地包好,放进怀里,像是藏着什么宝贝。

苏绾卿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她听说了前几日刀疤刘来找茬的事,王婶添油加醋地说了陈九如何“运气好”躲过了欺负,可苏绾卿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她虽未亲眼所见,但凭着几次接触,她隐约觉得陈九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,他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,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“陈九,以后再有人欺负你,你就去回春堂找我,或者告诉我爹,知道吗?”苏绾卿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,“别自已忍着。”

陈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,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些没人听得懂的话:“圈圈……光……飞……”

苏绾卿知道跟他说这些也是白说,只好无奈地笑了笑,站起身,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草药,放在他门槛上:“这是金银花和薄荷,拿去煮水喝,能防暑。记得要煮开了再喝,知道吗?”

她一边说,一边比划着烧水的动作。

陈九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点了点头,又露出那个傻呵呵的笑。

苏绾卿见他点头,心里稍稍安慰了些,又叮嘱了几句“别乱跑别吃不干净的东西”,这才提着空了大半的竹篮,转身往巷口走去。

走到巷口时,她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李修文。

“苏姑娘。”李修文拱手行礼,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她,看向门槛上坐着的陈九,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包草药拿起来,放进屋里,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,眼神不由深了深。

“李公子。”苏绾卿也礼貌地回了一礼,“公子这是要出门?”

“嗯,去书铺买些纸笔。”李修文答道,目光转回苏绾卿脸上,“看苏姑**样子,又是来给陈九送东西的?”

“是啊,天太热了,给他送点绿豆糕和解暑的草药。”苏绾卿坦然道,“他一个人,怪可怜的。”

“苏姑娘心善。”李修文赞了一句,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……苏姑娘不觉得,这个陈九,有些特别吗?”

苏绾卿心里一动,抬眼看向李修文:“李公子何出此言?”

“前几日刀疤刘之事,苏姑娘想必也听说了。”李修文沉吟道,“一个痴傻之人,能接二连三地躲过那些泼皮的攻击,甚至让他们自讨苦吃,未免太过巧合了些。”

苏绾卿蹙了蹙眉:“王婶说,是陈九运气好,那些人自已不小心……”

“运气?”李修文摇了摇头,“一次是运气,两次是巧合,三次四次呢?我当时就在场,看得清楚,他躲避的动作看似笨拙,实则每一次都恰到好处,仿佛……是本能一般。”

苏绾卿沉默了。她其实也有过类似的疑惑。有一次,她给陈九送馒头,正好遇到一只野狗扑过来,陈九像是吓傻了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可那野狗眼看就要咬到他时,却不知怎么突然脚下一滑,摔了个跟头,夹着尾巴跑了。当时她只当是野狗自已不小心,现在听李修文这么一说,倒觉得有些蹊跷了。

“或许……只是巧合吧。”苏绾卿轻声道,她实在不愿相信一个痴傻之人会有什么别的心思。

李修文看了她一眼,没再争辩,只是道:“或许吧。只是苏姑娘日后与他相处,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。毕竟,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。”

苏绾卿点了点头:“多谢李公子提醒,我会的。”
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各自道别。

李修文走在去书铺的路上,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陈九的样子。那张俊朗却痴傻的脸,那双时而空洞时而闪过异样光芒的眼睛,还有他手指下那些奇怪的纹路……这一切都像谜一样,吸引着他去探究。

他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些古籍,记载过一些关于“异士”的传说,说有些人身负异能,却因种种原因隐匿于市井,或疯或傻,只为自保。陈九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?

而另一边,苏绾卿回到回春堂,心里却总有些不安。李修文的话像一根小刺,扎在她心里。她看着药柜上那些熟悉的草药,想起陈九每次接过东西时那傻呵呵的笑,心里有些矛盾。

“绾卿,发什么呆呢?”她的母亲柳氏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褂子,“这是给陈九做的,天热了,让他换件凉快的。你等会儿给他送去吧。”

苏绾卿看着那件针脚细密的小褂子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她拿起小褂子,再次走向青石巷。

陈九还坐在门槛上,怀里紧紧揣着那包绿豆糕,见苏绾卿又来了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咧开嘴傻笑。

“陈九,给你做了件新衣裳,换上吧。”苏绾卿把小褂子递给他。

陈九接过小褂子,用脸颊蹭了蹭,像是很喜欢,然后笨拙地开始脱自已身上的短褐。他的动作很慢,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,皮肤虽算不上白皙,却很光滑,只是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,像是旧伤。

苏绾卿不经意间看到那些疤痕,心里微微一动。那些疤痕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磕碰留下的,倒像是……利器划伤的?

她正想看得仔细些,陈九已经把小褂子套上了。新做的小褂子很合身,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,那张俊朗的脸在阳光下更显分明,若不是那痴傻的神情,竟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彩。

“好看。”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的新衣裳,对着苏绾卿竖起大拇指,傻呵呵地笑道。

“嗯,好看。”苏绾卿被他逗笑了,之前的疑虑也淡了些。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有什么秘密,此刻他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、单纯的傻子而已。

她又叮嘱了陈九几句,让他记得煮草药水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
这一次,陈九没有立刻低下头,而是望着苏绾卿离去的背影,眼神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清明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夏日的风里。

他伸出手,轻轻**着身上那件带着淡淡药香和体温的小褂子,嘴角的傻笑慢慢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像是怀念,又像是痛苦,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片段再次浮现,这一次,不再是金戈铁马和血色黑暗,而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,也穿着这样素雅的衣裳,也带着这样温柔的笑意,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……只是那声音太遥远,他怎么也听不清。

“疼……”陈九抱着头,蹲在地上,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。那些片段像潮水般涌来,又像刀子般割裂着他的脑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种剧痛才慢慢退去。他重新抬起头,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洞,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
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拿出苏绾卿给的那包草药,又笨手笨脚地找出一个破陶罐,按照苏绾卿教的样子,往罐子里加水,生火,煮药。

火苗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罐子里翻滚的草药,眼神茫然,却又带着一丝执着。

药香渐渐弥漫开来,和着窗外老槐树的清香,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萦绕。

或许,连陈九自已都不知道,这份来自苏绾卿的、带着药香的温柔,正在一点点融化他心中的坚冰,也正在一点点唤醒那些被遗忘的、深埋的记忆。

而青阳城的风,似乎也因为这份温柔,变得更加和煦了。只是在这份和煦之下,那些潜藏的暗流,也正在悄然涌动,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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