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天还黑着。,没有赖床,直接掀被起身。寮房里冷得像冰窖,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。她摸黑穿上僧袍——先是最里层的棉布中衣,然后是灰色的海青,最后披上缦衣。手指冻得有些僵,系衣带时打了个趔趄。,她推**门。,带着松针和霜露的气息。东边天际还是一片墨蓝,只有最远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清水,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道。星星还很亮,北斗七星斜挂在天顶,勺柄指向西方。。井水触手冰凉刺骨,捧起一掬泼在脸上,睡意瞬间全消。水珠顺着脸颊滑下,滴在衣襟上,很快结成细小的冰晶。她仔细漱口、净面,用布巾擦干,然后对着水面照了照——水中人影模糊,只能看见灰色的轮廓和一双明亮的眼睛。,还有一个时辰。,往后院走。菜圃里,秋白菜和萝卜的叶子覆着一层薄霜,在微光中泛着银白。她蹲下身,用手指试了试土——干了。便去井边又打了两桶水,一瓢一瓢细细地浇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这是她每日的功课,师父说侍弄草木也是修行,能养慈悲心。,天色又亮了些。她提起水桶,准备去大殿做洒扫。经过藏经阁时,看见窗内透出灯光——师父已经起了。
心我禅师的习惯是寅时起身,先打坐一个时辰,然后整理经卷。妙云有时会去帮忙,师父总说不用,让她多睡会儿。但她知道,师父的眼睛这两年越来越不好了,夜里点灯看经,总不自觉地凑得很近。
她轻轻叩门:“师父。”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禅师果然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《大般涅槃经》。油灯的光将他花白的须眉染成暖**,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。见妙云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——那是多年前一位南洋香客所赠,水晶磨成,嵌在黄铜框里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妙云老实说,走过去看那经卷。纸是绵纸,墨色沉郁,是明初的刻本,边角已有虫蛀。师父正在用极细的毛笔补字,一笔一划,专注得像在雕刻。“这卷快补好了?”
“还差三页。”禅师揉了揉眼睛,“人老了,手抖,一天只能补几行。”
妙云看着那些补上去的字,娟秀工整,与原本的印刷体几乎无二。“师父的字真好。”
“熟而已。”禅师笑了笑,“补了四十年经,闭着眼睛都能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日早课,你领诵《金刚经》。”
妙云一愣:“我?可净慧师叔……”
“净慧嗓子不适,昨夜咳了半宿。”禅师看着她,“你早晚要接这个担子,早一日晚一日罢了。”
妙云心中忐忑。领诵不只是声音响亮,更要节奏稳、气韵足,能带起全场的氛围。她虽熟背**,但从未在正式早课时领诵过。
“怕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禅师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第一次上马都怕摔,骑多了,人马就合一了。诵经也一样,经是你,你是经,念到忘了自已在念,就成了。”
妙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去吧,该洒扫了。”
她退出藏经阁,提着水桶往大殿去。天光又亮了一分,能看清山门的轮廓了。那株老银杏满树金黄,晨风吹过,叶子簌簌落下,有几片飘到她肩上。
推开殿门,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她先给长明灯添油,灯芯剪去焦黑的部分,火焰顿时明亮了许多。然后从墙角取来抹布,打湿,开始擦拭供桌、**、香炉。铜香炉沉甸甸的,她抱起来仔细擦底部,那里最容易积灰。
擦到佛像时,她停下手。****低垂的眼眸在晨光初现的昏暗中显得格外慈悲。她想起师父的话:“佛本无形,以像示人;心本无垢,勤拭方明。”便踮起脚,从佛顶开始,一寸寸擦拭。铜像冰凉,她的手指温热,布巾拂过之处,铜色渐渐亮起来,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
正擦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净慧师叔,提着热水壶进来。
“这么早?”净慧声音沙哑,果然带着咳后的疲惫。
“师叔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惯了,到点就醒。”净慧将热水倒进铜盆,开始擦拭殿柱。她的动作慢而稳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“听说今**领诵?”
妙云脸一热:“师父让我试试。”
“好事。”净慧停下动作,看向她,“你声音清亮,气也足,比我这破锣嗓子强多了。”说着又轻咳两声。
“师叔喝点枇杷膏么?我屋里还有。”
“不用,**病,过几日就好。”净慧继续擦柱子,“只是这世道,让人心慌气短。夜里总梦见兵啊火的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”
妙云不知如何接话,只好低头继续擦佛像。
渐渐地,其他几位师叔也来了。净心师叔最年轻,也有四十出头,原是桐城绣坊的绣娘,丈夫早逝,无儿无女,便出了家。她手巧,寺里的衣袍破了都是她补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净尘师叔原是童养媳,受不住婆家**逃出来,被禅师收留。她力气大,挑水劈柴的粗活多是她做。净空师叔最沉默,据说原是大家闺秀,家道中落后看破红尘,整日除了诵经便是抄经,字写得极好。
四人合力,大殿很快清扫完毕。供桌上换了新鲜供果——几个山里采的野柿子,红彤彤的。香炉里换上昨日新制的柏子香,气味清冽。
卯时整,心我禅师步入大殿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袈裟,手持念珠,步履沉稳。在正中**上跪坐,闭目调息片刻,然后示意早课开始。
妙云走到禅师右侧的领诵位,跪下时腿有些发软。她深吸一口气,合掌于胸,开始起腔:
“炉香乍爇,法界蒙熏……”
声音初起时略紧,但很快稳下来。这是《香赞》,短,好开嗓。她按着师父平日教的,将气息沉在丹田,让声音从胸腔深处自然流出,不高亢,不急促,像山泉缓缓流淌。
“诸佛海会悉遥闻,随处结祥云……”
四位师叔跟着和诵。净慧的声音沙哑但沉稳,净心的声音细柔,净尘的声音浑厚,净空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。五种声音汇在一处,如几条溪流归入深潭。
香赞毕,该诵《金刚经》了。
妙云稍作停顿,再次开口:“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舍卫国,祇树给孤独园……”
这是长经,近六千言。她不敢快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大殿里回声轻微,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渐渐地,她忘了紧张,忘了自已在领诵,甚至忘了**的意思。只是声音自然流淌,像呼吸一样无需思考。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**……”
诵到这一句时,她忽然心头一震。昨夜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相真是虚妄么?那为何疼痛如此真实?”她看着眼前的佛像,铜铸的相,烛火投下的光影之相,自已跪坐的身影之相——都是虚妄么?那为何此刻心中如此安宁?
她继续诵下去,声音却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之前是用力在诵,现在是让**自已诵出来。气息更绵长,节奏更自然,仿佛不是她在诵经,而是经在借她的口显化。
心我禅师微微睁眼,看了她一眼,眼中掠过赞许的光。
一个时辰后,《金刚经》诵毕。接着是《心经》《往生咒》《三皈依》,最后回向。妙云领完全程,额上已沁出细汗,后背也湿了一层。但心中有种奇异的通畅,像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了。
早课结束,天已大亮。阳光从殿门斜**来,在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,灰尘在光中飞舞,宛如无数微小的生灵在朝圣。
众人起身,鱼贯而出,去斋堂用早斋。经过妙云身边时,净心师叔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,净尘师叔咧嘴笑了笑,净空师叔只是微微颔首。净慧师叔拍拍她的肩:“好孩子,出师了。”
妙云脸一红,看向师父。禅师正收拾**,对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眼中的笑意说明了一切。
早斋依旧是清粥咸菜,今日多了几个烤红薯,是净尘师叔昨天在山坡上挖的。红薯烤得外焦里嫩,掰开来热气腾腾,金黄的瓤甜香扑鼻。
禅师将最大的一个递给妙云:“今日辛苦,多吃些。”
“师父也吃。”妙云掰了一半递回去。
禅师接过,慢慢剥着焦黑的皮。“诵经时,你到‘凡所有相’那一处,想到了什么?”
妙云一愣,没想到师父察觉到了。“想到师父昨夜的话……还有,想到这佛像,这大殿,我们这些人——都是相么?”
“都是。”禅师咬了一小口红薯,细细咀嚼,“但虚妄不是不存在。就像梦是虚妄,但做梦时的悲喜是真实的。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执着于相,也不否定相。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;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;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。”
净慧在一旁接话:“师父又说机锋了,我们这些笨人听不懂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斋堂的窗棂照进来,在每个人脸上跳跃。这一刻,粥是暖的,红薯是甜的,殿外的风铎声清脆悦耳,仿佛世间所有的灾祸都远在千里之外。
但妙云知道,那只是仿佛。
用过早斋,众人各有职事。净慧去补衣裳,净心去打理菜圃,净尘劈柴,净空回禅房抄经。妙云收拾碗筷,洗刷干净后,照例去山顶练剑。
走到山门时,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。是山下来的香客,一对老夫妇,正跟守门的净尘师叔交谈。
“……听说张献忠要往这边来了?”老妇人的声音发颤。
“****,施主莫慌。”净尘师叔安慰道,“兵来将挡,菩萨保佑。”
“保佑什么呀!”老妇人几乎要哭出来,“庐州城死了那么多人,菩萨怎么不保佑?我们今儿是来给儿子求个平安符,他前几日被征去当乡勇了……”
妙云停下脚步,从门后望去。老夫妇衣衫褴褛,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。老头子搀着老妇人,两人都佝偻着背,像两株被霜打蔫的老菜。
净尘师叔从怀中掏出两个护身符——那是她平日用黄布缝的,里面装着抄有经咒的纸条。“这个拿着,心诚则灵。”
老夫妇千恩万谢,哆哆嗦嗦摸出几个铜钱要捐功德。净尘推辞不过,收下了,又偷偷塞回他们包袱里两个芋头。
看着老夫妇搀扶着下山的背影,妙云心里沉甸甸的。她转身往山顶走,脚步比平日重。
山顶的巨石被晨露打湿,泛着青黑的光。她解下僧袍挂在松枝上,露出里面的短打装束——这是练剑时特制的,袖口裤腿都扎紧,不妨碍动作。从檀木剑匣中取出止水剑,剑身映着晨光,泛着幽蓝的色泽。
她先站桩。双脚与肩同宽,膝微屈,气沉丹田。这是基础中的基础,师父说桩站不稳,剑就是浮萍。她闭目调息,感受山风拂过皮肤的凉意,远处鸟鸣的清脆,自已心跳的沉稳。
一炷香后,起式。
剑招三十六式,她练了十年,每一式的起承转合都已融入骨髓。初时慢,如太极推手,剑尖划破空气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渐渐地快起来,剑光如练,人影如风。松柏的枝条被剑气带动,簌簌作响。落叶被卷起,在她周身形成旋涡,忽上忽下,始终不落地面。
她全心投入,将清晨所有的情绪——领诵的紧张、老夫妇的悲苦、对未来的忧虑——都灌注到剑中。剑越来越快,快到几乎看不见形,只有一片蓝色的光晕在晨光中流转。
最后一式“回风舞雪”,当是剑尖回旋,如雪花纷飞,而后戛然而止。但她今日心绪不宁,回旋时力道用老了,剑尖微微一颤,一片本该被剑气托住的落叶,飘然坠地。
她收剑而立,气息微喘。盯着那片落叶看了片刻,知道师父若在,定要说“滞碍”了。
果然,身后传来掌声。回头,心我禅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松树下,一身灰色僧袍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。
“剑贵在无我。”禅师缓缓走近,“你方才最后一式,心中有事。”
妙云垂首:“弟子……想起山下那对老夫妇。”
禅师走到她面前,取过止水剑。剑在他手中仿佛变了重量,他随手一挥,不是招式,只是极简的一记斜劈——没有风声,没有光华,但妙云分明感到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一剑带动了,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。
“你看,剑是什么?”禅师问。
“是……兵器?”
“是手。”禅师说,“是你手臂的延伸。你心中悲悯,剑就悲悯;你心中焦躁,剑就焦躁。但剑本身无悲无躁,它只是铁,是铜,是止水。”他将剑递还,“你要做的,不是用剑去承载情绪,而是让情绪流过剑,像水流过石头,不留痕迹。”
妙云似有所悟,又似更迷茫。
禅师不再多言,望向南方。从山顶可以清楚看见桐城全貌——城墙如带,屋舍如棋,龙眠河如玉带蜿蜒。城墙上人影绰绰,是在加固工事的乡勇。
“这几日,你夜里可听见什么?”禅师忽然问。
妙云想了想:“有时……好像有马蹄声,但细听又没了。”
“不是幻觉。”禅师声音低沉,“张献忠的斥候已经到了百里之内,每夜都有探马在周围游弋。桐城的鸽子这几日都不飞了,畜牲比人敏感。”
妙云握紧剑柄:“师父,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做好本分。”禅师看着她,“你的本分是练剑、诵经、侍奉三宝。若真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剑为护生,不为杀生。箭为警示,不为夺命。”
“弟子谨记。”
禅师点点头,转身下山。灰色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,最后没入枫林深处,只见一片红色摇曳。
妙云独立山头,秋风卷起她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她重新举起剑,再次起式。这一次,她不再想老夫妇,不再想张献忠,不再想自已的恐惧。只是剑,只是呼吸,只是此刻。
剑光流转,落叶重新飞旋。
而山下,桐城北门外的官道上,三匹快马绝尘而来。马上骑士穿着百姓衣服,但腰间鼓鼓囊囊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们在离城五里处勒马,远远望着城墙上的动静。
为首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粗陋的地图,在上面标了个记号。
“第九十九座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兴奋。
三人拨转马头,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投子山顶,妙云一套剑法练完,收剑入匣。她擦去额上的汗,望向山下。晨雾还未散尽,桐城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海市蜃楼。
风铎声从寺中传来,叮咚,叮咚。
晨钟早已响过,但在这寂静的山顶,那钟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,一声一声,敲打着新的一天,也敲打着不可知的未来。
她穿上僧袍,提起剑匣,缓步下山。
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,凉意从脚底升起。但她走得很稳,一步,一步,就像诵经时的节奏,就像剑招间的衔接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而此刻,她要回去帮净心师叔收白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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