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刀

《背刀》 寒途同命，反倒越下越凶。，不敢走大路。官道上虽有零星行人，可也藏着巡检的兵丁、趁乱打劫的泼皮，遇**何一样，以他们两人如今的力气，都只有死路一条。，身子缓过一丝力气，走路依旧打飘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。他沉默地跟在伊然身后，不多说一句废话，只是每走几步，便会下意识地往伊然身后挡半分，像是天生就懂得护着身边仅有的活人。“你要去哪？”谢无双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。，轻轻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山里待不下去，山下……也没有容身之处。”，也只到二重，比寻常壮汉强些，可面对铁甲精兵，依旧不堪一击。本以为下山能寻一份安稳活计，给人做工、种地、哪怕挑担苦力都行，可入目所见，全是冻死骨、流离人。
这天下，早已没有安稳二字。

两人沿着荒径往前走，路过一处破败村落。

土屋塌了大半，茅草被雪压垮，灶冷锅空，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。偶有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，推门进去，炕上、地上、墙角，全是僵硬的**。有的是一家人抱在一起冻死的，有的是大人护着孩子，早已没了气息。

一股死寂的寒气，扑面而来。

谢无双脚步顿了顿，眼神没有半分波澜。

他见得太多了。

三年前，他的家乡也是这样一场大雪，一村人活活**大半，剩下的要么逃，要么被官兵强征劳役，再也没回来。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一路乞讨，一路流浪，活成了野狗一样的人。

伊然则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
他在山上跟着师父习武，师父只教他强身健体、守心向善，从未教过他，人间可以苦到这一步。

“有人。”

谢无双忽然低喝一声，身形一矮，挡在了伊然身前。

金刚身他虽未刻意修炼，可常年颠沛流离、挨冻受饿、挨打受欺，肉身早已熬出了几分韧劲，寻常一两人，他拼命之下也能搏一搏。

伊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一间半塌的柴房里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是个姑娘，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，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裙，冻得浑身发抖，头发上结着冰碴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豁口的破碗，眼神怯生生的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
听见动静，姑娘猛地抬头，嘴唇冻得发紫，一句话都说不出，只是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。

伊然轻轻拉了一下谢无双：“别吓着她。”

他缓步走过去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我们……不是坏人。就是路过，避避雪。”

姑娘盯着他看了许久，见他眼神干净，没有恶意，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了一丝，却依旧不敢说话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伊然问。

姑娘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苏……苏晚晴。”

伊然点点头，把身上仅剩的一小截枯根，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。

苏晚晴看着那截枯根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
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。爹娘被官府抓去修宫道，一去不回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躲在这破村里等死。

“我……我不能要。”她用力摇头，把枯根推了回来，“你们也不多……”

伊然没捡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一起吃。”

谢无双站在门口，望着漫天风雪，一言不发，却也没有反对。

破柴房里，三个人，一小截枯根，你推我让，分了三次，才勉强咽下一点东西。

暖不了身子，却暖了一点心。

苏晚晴蜷缩在角落，小声说起自已的遭遇。和这世上绝大多数苦命人一样，无甚特别，只是税重、官凶、门阀狠、佛门黑，一层层压下来，普通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普渡寺的和尚……前些天还来村里收地。”苏晚晴声音发颤，“说是捐香火钱，可不给钱，就把人赶出去……我爹娘不肯，就被他们叫官兵抓走了。”

伊然沉默。

白天路过普渡寺时，那肥头大耳的僧人、那锦缎袈裟、那酒肉笑语、那被一脚踹死在门口的老汉，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。

佛门清净地？

不过是另一个吃人的地方罢了。

谢无双忽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这风雪：“这世道，不反，活不成。”

伊然猛地看向他。

“反？”

“对。”谢无双抬眼，眼中是淬过火的狠厉，“官兵杀我们，门阀压我们，和尚骗我们，皇帝不管我们。我们不拿起刀，就只能像路边那些人一样，冻死、**、被人打死。”
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木，狠狠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：

“我不想再做乞丐，不想再啃树皮，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在我眼前。”

“伊然，你武功比我好，你脑子比我灵。你领着我，我们活下去。”

“谁不让我们活，我们就杀谁。”

伊然心口一震。

他从未想过**。

他只想安稳，只想平静，只想做一个普通人。

可眼前，是冻死的村民，是流离的姑娘，是饿了半生的兄弟，是外面那个从上烂到下、没有一丝活路的天下。

他缓缓闭上眼。

天玄境二重的微弱内力，在体内轻轻流转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一股憋得快要炸开的闷气。

许久，他睁开眼。

眼神不再迷茫，只剩下一片沉定。

“好。”

“我们活下去。”

雪，还在落。

破柴房里，三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，在这寒夜之中，悄悄定下了一个连他们自已都不敢相信的念头。

没有旗帜，没有兵马，没有粮草。

只有三条贱命，一腔孤愤，和一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——

活下去。

伊然看向谢无双，又看向苏晚晴，一字一句，轻却有力：

“从今往后，我们三人，同路同行。

有我伊然在一日，便护你们一日。”

谢无双重重点头。

苏晚晴眼眶一热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
寒途漫漫，长夜无尽。

他们还不知道，这条活下去的路，将来会铺满多少白骨，流尽多少鲜血，碎掉多少真心。

更不知道。

多年之后，皇城大殿之上，那一把从背后刺入的刀，会把这一夜所有的温暖，全部斩成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