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互暗藏
,陆燃已经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了。,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树,即便脸色因失血泛着浅白,也依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。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,在看见沈知意的瞬间,极轻地颤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。。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、淡淡血腥味,还有一点很轻的、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皂角香。。。。
小时候的陆燃不爱用沐浴露,只喜欢一块便宜的白色皂角,闻起来清清爽爽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陆燃总是跟在他身后,步子小小的,话少得可怜,却会在他放学回家时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攥得手心发烫,然后小声递过来:“哥哥,给。”
糖是水果味的,包装纸被揉得皱皱的,却是那孩子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。
后来沈家突然搬家,走得仓促,他甚至没来得及和那个总跟着他的小不点说一声再见。
这一分别,就是五年。
五年里,他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按在心底,不敢翻涌,不敢言说,甚至不敢轻易想起。他告诉自已,那只是一时的执念,那孩子早就长大了,早就忘了他。
可此刻,人就在眼前。
所有被压抑的记忆与心动,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往上涌。
“我要把衣服掀起来处理伤口,可能有点疼。”沈知意压稳声音,清淡温和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陆燃“嗯”了一声,喉结滚动,声音依旧沙哑:“麻烦你了。”
他很乖。
乖得和外表那股桀骜叛逆完全不一样。
沈知意轻轻掀开他的黑色卫衣。
伤口在腰侧,不算特别深,但划得很长,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,周围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。一看就是和人起了争执,被硬物划伤的。
沈知意的眉头轻轻蹙得更紧了。
他没问原因,也没打探来历。
他太清楚自已的身份——一个半路收留他的陌生人,一个藏着不该有的心思的胆小鬼,没有资格过问太多。
消毒棉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陆燃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疼。
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,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目光反而不受控制地落在沈知意的脸上。
男人垂着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鼻梁清挺,唇色偏淡,神情专注又温柔。
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陆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。
他也记得。
他什么都记得。
记得沈知意喜欢在傍晚坐在院子里看书,记得他总穿浅色系的衣服,记得他说话永远轻轻的,不会大声凶人,记得他搬家那天,自已抱着他送的小恐龙玩偶,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直到天黑都没等到人。
从十三岁到十九岁,整整六年。
他把沈知意刻进了骨头里。
他拼命画画,拼命考到这座城市,拼命打听他的消息,甚至不惜制造一场“偶遇”,只为了靠近一点,再靠近一点。
可他不敢认。
他怕沈知意说“哦,是你啊”,那种客套又疏离的语气,他光是想想,就觉得心口发疼。
他怕沈知意早就忘了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。
怕自已的喜欢,只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。
沈知意专心处理着伤口,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陆燃腰侧的皮肤。
每一次触碰,都让两人同时僵一瞬。
沈知意心跳加速,慌忙移开手指,耳尖悄悄发烫。
陆燃浑身紧绷,呼吸都放轻,心底又酸又软,几乎要溺死在这片刻的温柔里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棉片摩擦皮肤的轻响,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心跳声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温柔地叠在地毯上,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。
“好了。”
沈知意收拾好医药箱,轻轻盖上盖子,声音依旧温和,“这几天别碰水,别剧烈运动,每天换一次药。”
他起身想把医药箱放回卫生间,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拉住了。
陆燃的手指很烫,力道很轻,带着一点无措的拘谨,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兽。
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他甚至不敢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陆燃的声音比刚才更哑,低低的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,“我会报答你的。”
沈知意缓缓回头,撞进少年浅棕色的眼睛里。
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——紧张、期待、不安,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、滚烫的认真。
他的心猛地一软。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轻轻抽回手,动作很轻,没有半点嫌弃,只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,“举手之劳。”
陆燃的手指空了。
空落落的,像心也缺了一块。
他垂下眼,遮住眼底的失落,低声道:“我叫陆燃。”
他在主动递出名字。
像在赌。
赌沈知意会不会有一丝反应。
赌他会不会记得。
沈知意的指尖狠狠一颤。
陆燃。
这两个字在他心底念了千万遍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可他只能抬起眼,露出一个浅淡又礼貌的笑,语气平静得像在听一个陌生的名字:“沈知意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知道”。
他没有说“我记得”。
他没有说“我找了你很久”。
陆燃的心轻轻沉了一下。
果然。
他不记得。
连听到名字,都只是平淡的反应。
少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、自嘲似的弧度,轻轻点头:“沈先生。”
一句沈先生,把两人隔回了陌生人的距离。
沈知意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揪。
钝钝的,有点疼。
他想告诉陆燃,别叫我沈先生,叫我哥哥。
想告诉他,我记得你口袋里的糖,记得你送我的小恐龙,记得你跟在我身后的样子。
想告诉他,我没有忘,从来都没有。
可他不能。
他只能维持着温和又疏离的模样,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:“喝点水吧,很晚了,你要是不方便走,可以在这里暂住一晚。”
他在主动留下他。
连自已都没察觉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陆燃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一瞬。
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。
“可以吗?”他问得小心翼翼,和刚才桀骜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嗯。”沈知意避开他的目光,轻声道,“客房没人用,我给你拿套干净的衣服。”
他转身走上楼梯,背影清瘦,脚步轻缓。
只是没人看见,他走上楼梯的那一刻,耳尖已经红透了。
客厅里,陆燃握着那杯温热的水,指尖传来的温度,一路暖到心底。
他看着沈知意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,浅棕色的眼睛里,慢慢漾开一丝偏执又温柔的光。
留下来了。
他终于,留在了沈知意身边。
哪怕只是暂时。
哪怕他还不记得自已。
他也可以,慢慢等。
等到他愿意记起,等到他愿意回头。
而二楼的走廊里,沈知意靠在墙上,轻轻按住自已发烫的耳尖。
心脏还在不听话地跳着。
他知道自已不该。
知道这样很危险。
知道这份暗恋注定没有结果。
可他还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把这个雨夜闯入的少年,重新推回寒冷的雨里。
舍不得,把藏了十年的念想,再一次推开。
屋子里暖灯依旧。
两个都在假装陌生的人,两个都在拼命克制的人,两个都以为对方不记得自已的人。
其实全都记得。
记得对方的名字,记得对方的习惯,记得对方年少时的模样,记得藏在岁月里,所有无人知晓的温柔。
只是谁都不敢,先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。
慢热的拉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