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海泊舟
,他没敢回头,腊月十八。申时三刻。,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。,他从海里捞上来一个死人。六年后,他站在这里,等着离开这片海。,像刀子在刮。他竖着大衣领子,没有动。“阿航。”。卓大山走到他身边,父子俩并肩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
“**让我来送你。”卓大山说,“她身子不好,经不起这风。”
卓航点点头。
沉默。
远处,那艘挂着英旗的货轮“海角号”正在装货。水手们扛着箱子从货舱里进进出出,箱子上印着洋文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
但卓航知道。
箱子里装的是桐油、茶叶、丝绸——明面上的货。箱底夹层里,藏着三十根小黄鱼。
那是宁波几家大商户凑的买路钱,要送给**一个姓何的大佬,求人家帮忙打通南洋的生意渠道。
这事做成了,卓家能抽两成的佣金——六百块银圆,够一家老小吃三年。
做不成……
卓航没有往下想。
他望着那艘船,眼睛却不时瞟向码头东侧。那儿蹲着三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,看似在抽旱烟,眼睛却一直盯着货舱的方向。
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,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烟杆。
那是浙东海盗“蔡牵帮”的老规矩——拇指朝上,意思是“货在船上”;朝下,意思是“条子来了”。
现在,那个刀疤脸的拇指,一直朝上。
卓航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蔡牵的人到了。”卓大山低声说,“三个,刀疤脸带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想要那批货。”
“让他们想。”
卓大山沉默了一瞬,侧脸看了儿子一眼。
卓航二十二岁了。六年前那个从海里捞上来死人的少年,如今已经长成一个青年。他的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,眼睛却像四十岁的人——沉,静,看不透。
“你有主意?”卓大山问。
卓航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艘船,看着那些货箱,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码头边上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后面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低着头在包馄饨。远远看去,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,和码头上其他卖吃食的小贩没什么两样。
但卓航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那个老头,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,往货舱的方向看一眼。
看一眼,然后继续包馄饨。
卓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您回去。”
卓大山一怔。
“回去陪娘。”卓航说,“弟弟妹妹们等着您吃晚饭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卓大山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,那么静,却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深潭底下忽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卓航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圆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然后他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朝那个馄饨挑子走去。
他在挑子对面坐下,把银圆往桌上一拍:“两碗馄饨,多放虾皮。”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雾的窗户,却在看见卓航的一瞬间,忽然亮了一亮。
“后生,认错人了吧?”老头的嗓子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卓航没接话。他把银圆往前推了推,压低声音说:
“蔡牵的人来了三个,要动何先生的货。”
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何先生?”他问,“老头子不认识什么何先生。”
卓航盯着他的眼睛:“您认识。”
老头包馄饨的手停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包好的馄饨下进锅里,用勺子在沸水里搅了搅,才慢吞吞地说:
“后生,你知不知道,有些话说出来,会要命的?”
“我知道。”卓航说,“但不说,货会丢。货丢了,何先生的三十根条子没了。何先生没了条子,就会查是谁走漏的风声。查到最后,会查到谁把消息卖给了蔡牵。”
老头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您说,那会是谁呢?”
锅里的馄饨翻滚着,白色的蒸汽往上冒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老头没有说话。
卓航继续说:“蔡牵的人现在就在码头东侧,等着押货的人出来。等那人一出来,他们就会动手。货丢了,何先生第一个怀疑的,就是您——因为知道这批货底细的,除了何先生自已的人,就只有您这个在码头蹲了三天的‘眼线’。”
老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丝**,像蒙尘的刀忽然被擦亮了一角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卓大山的长子,卓航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怪——像一只老狐狸发现了一只小狐狸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卓大山那个老实人,倒生了个不老实的儿子。”
他把馄饨捞起来,连汤带水装了两碗,推到卓航面前:“吃吧,吃完了帮我办件事。”
卓航没有动筷子:“什么事?”
“去告诉蔡牵的人,就说货不在‘海角号’上。”
卓航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货确实在‘海角号’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但你得让他们相信不在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。”
“所以你得让他们看见。”
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推到卓航手边:“这里头是三十根条子的‘照片’——拓下来的印子,跟真的条子一样大小,一样轻重,就是里头是铅的。你拿着这个,去找刀疤脸,就说货已经换了船,改走明天早上的‘顺风号’。这是订金,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。”
卓航看着那个油纸包,没有伸手。
“他们拿到这个,验过真假,就会去盯‘顺风号’。等他们发现上当,‘海角号’已经开出十二海里了。”
老头的笑容更深了:“聪明。”
“可他们事后会找我算账。”
“你不会跑吗?”老头说,“你今晚就走,坐‘海角号’走。”
卓航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走了,我爹娘怎么办?我弟弟妹妹怎么办?”
老头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“后生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何先生为什么能在**站住脚吗?”
卓航摇头。
“因为他懂得一件事:有些账,不是用命算的,是用利益算的。”老头说,“你帮何先生保住了这批货,就是何先生的恩人。蔡牵再大,大不过何先生。你爹**安全,何先生会保。”
卓航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能替何先生做主?”
老头笑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把身上那件灰布棉袍的领子整了整。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他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——不再是码头边上一个卖馄饨的老头,而是……
“老朽姓区,是何先生的账房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叫我区伯。”
卓航站起身,朝他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区伯,晚辈失礼了。”
区伯摆摆手:“别忙着行礼。事情还没办成呢。”
他把那包假金条往卓航手里一塞:“去吧。办成了,何先生会记得你。办不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卓航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走出两步,他忽然回头:“区伯,那两碗馄饨,我回来再吃。”
区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慢慢坐回凳子上,从锅里又捞了一碗馄饨,慢条斯理地吃起来。
“回来再吃?”他自言自语地说,“后生,你要是真能回来,老朽请你吃一年的馄饨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“海角号”拉响了汽笛,缓缓离开码头。
卓航站在船舷边,望着越来越远的舟山。码头上,刀疤脸带着两个手下正疯狂地朝“顺风号”跑去——他们刚刚发现,那包金条是假的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海角号”驶入夜色,海风越来越凉。卓航却没有觉得冷。他靠在船舷上,望着满天繁星,忽然想起区伯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后生,你记住:**那地方,满地是黄金,也满地是刀子。想活命,就得比别人快半步,比别人多想一层。今天这事,你做得不错——但只是‘不错’。离‘好’,还差得远。”
卓航不知道差多远。
但他知道,他一定要做到“好”。
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,才能让弟弟妹妹有书读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——六年前从那个死人身上搜出来的信。
信上那个“何先生”,和区伯说的“何先生”,会是同一个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这次去**,他会找到答案。
船行了三天两夜。
第三天下午,**到了。
卓航提着皮箱从船上下来,一脚踏上码头,忽然停住了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嘈杂得像个大集市。搬运工光着膀子扛货,穿西装的洋人趾高气扬地走过,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,卖报的孩童尖声叫卖……
卓航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清晨。
那个从海里捞上来的死人,那个胸口有枪眼的年轻人,那封写着“何先生钧鉴”的信……
他摸了摸怀里。
信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进人群。
身后,舟山已经看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回去。
带着答案回去。